西藏的冻土，至今没分清该归谁管。中央第六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点名，自治区一直没按规定明确冻土保护的部门分工，保护范围也没划。世界屋脊最娇气的一层地皮，成了没人认领的孩子。

站在雪域高原上，最容易吸引目光的是雪山、冰川、湖泊和草原。冻土却很低调，既不会像冰川那样闪着白光，也不会像湖泊那样一眼惊艳。它就安安静静藏在脚底下。可偏偏是这层不抢镜的土地，托着草甸、公路、铁路和各种工程设施。平时它不吭声，一旦发生退化，麻烦却可能一串接一串。

2026年9月29日，中央第六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向西藏自治区反馈督察情况。其中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就是自治区一直没有按照规定明确冻土保护部门职责分工，也没有开展冻土区保护范围划定。

这句话看起来像行政管理里的小细节，其实分量并不轻。因为冻土保护不是一个新冒出来的话题。相关法律已经明确提出，要加强青藏高原多年冻土区和中深季节冻土区保护，严格控制多年冻土区资源开发，并对交通、管线等重大工程加强管理。规矩已经有了，接下来最关键的就是把责任落到具体部门，把保护要求落到具体区域。

有意思的是，冰川已经走在了前面。

西藏已经建立冰川保护制度，并完成冰川保护名录编制。此前完成的冰川本底调查，摸清了全区五万余条冰川的基本情况。在此基础上，223条冰川被纳入分级保护体系，其中重要冰川和一般冰川分别采取相应保护措施。

冰川等于已经有了名单、有了等级，也有了比较清楚的管理框架。冻土则显得有些尴尬。它铺在高原广阔区域，和草地、水源、交通建设都有关系，却还没有把保护范围完整划出来。打个比方，冰川已经领了户口本，冻土还在窗口外排队。

可千万别因为冻土藏在地下，就觉得它不重要。

青藏铁路就是最直观的例子。这条高原铁路穿越约550公里多年冻土区。为了应对冻土变化，建设和运营过程中使用了热棒、片石通风路基等技术。热棒看着就是一根根金属管，任务却很关键，冬季把地下热量向外带走，尽可能维持冻土环境稳定。

铁路部门为什么在这层土上花这么大功夫？原因很简单。冻土并不是一块普通的硬地面。温度变化以后，冻土中的冰发生融化，地基稳定性可能随之变化。放在铁路、公路和其他大型工程下面，这就不是什么小问题了。

科研成果还显示，青藏高原分布着全球最大的高海拔多年冻土区。多年冻土变化不仅关系工程安全，还会影响生态系统、水文过程和碳循环。更麻烦的是，它的变化具有明显滞后性。研究发现，多年冻土对气温变化存在多年到年代际尺度的热记忆效应。

这就像一个平时不爱发脾气的人。今天受了刺激，未必今天拍桌子，几年以后才可能慢慢表现出来。冻土也是如此。等到肉眼已经能够明显看到地表变化，再回头补救，成本往往比提前保护高得多。

真正棘手的地方，还在于冻土涉及的管理领域太多。

自然资源管理和它有关，生态环境保护和它有关，修公路铁路离不开它，水利工程可能碰到它，林草保护同样绕不开它。每个部门都能沾上一点边。如果职责边界不清晰，就容易出现一个老问题：人人都觉得自己管了一部分，却没有一个部门真正把整件事从头管到尾。

中央生态环保督察指出的，正是这种责任链条里的空当。

因此，划定冻土保护范围并不是拿着笔在地图上画一道线那么简单。

线画下来以后，意味着项目规划需要考虑它，工程审批需要面对它，施工方案也得绕着生态保护要求走。该避让的地方要避让，该论证的工程要认真论证，该采取保护措施的不能图省事。短期看，手续可能更多，建设成本也可能增加。长期看，这恰恰是在给高原发展减少未来的生态账和安全账。

保护和发展并不是互相拆台。真正高质量的发展，本来就不能建立在生态透支之上。青藏高原自然条件特殊，一些地方的生态系统一旦受到严重破坏，恢复起来远比普通地区困难。今天少走一点捷径，可能就是给未来少留下一个大坑。

9月29日督察反馈之后，西藏已经进入整改方案制定阶段。按照要求，自治区要在45个工作日内研究制定整改方案，并按规定公开整改方案和整改情况。这意味着冻土保护的问题已经从发现问题走到了明确整改责任的阶段。

接下来真正值得看的，不是多少表态，而是几个最实在的问题能不能解决。冻土保护到底由哪个部门牵头，相关部门怎样协同，保护范围怎样科学划定，重大建设项目怎样与冻土保护要求衔接，这些都需要形成能够真正执行的制度安排。

真正扎实的保护，不是等问题冒出来以后再四处灭火，而是提前把责任、边界和规则定清楚。让每一块需要保护的土地都有人负责，让每一个建设项目都知道生态红线在哪里，这才是系统治理应有的样子。

冻土什么时候真正有了明确的管理责任，有了清楚的保护范围，有了能够贯穿规划、审批、施工和监管全过程的制度闭环，这个曾经悬着的问题才算真正落地。世界屋脊脚下这层最沉默的土地，也就不再是没人认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