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在临潼给二弟买了套电梯房，钥匙递过去，弟弟把合同原样推回：你拍你的电影，我修我的车，两不耽误。

张艺谋的手在半空停了几秒，慢慢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弟弟的脸。张启谋正用一块灰扑扑的布擦扳手，擦得很慢，很仔细。

“路，前两个月就修好了。”张艺谋说。

“嗯，好走多了。”张启谋没抬头，“王婶早上推孙子过来还说，平平整整，不颠了。”

旁边有辆自行车胎瘪着，张启谋挪过去，把车翻过来架好。他动作不灵便，但很稳当。

张艺谋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凳子矮，他个子高，腿有点蜷着。“那路灯，晚上亮吗？”

“亮。挺亮堂。”张启谋开始撬外胎，“夜里九点多，还有学生放学从这儿过。”

两人又没话了。街上有人骑车过去，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认出来坐着的是谁。

张启谋补好胎，打气。打气筒吱呀吱呀地响。打完，他用手按了按胎面，点点头。这才转过脸，看了哥哥一眼。“你吃饭了没？”

“还没。”

“巷口那家臊子面，还开着。”

“知道。”张艺谋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一起去？”

张启谋看了看摊上那几辆等着修的车，“我这儿还有活。你先去，给我带一碗就行，老样子。”

张艺谋应了一声，朝巷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弟弟又蹲在那儿，拿着螺丝刀拧什么。背弓着，像很多年前在麦地里拾穗子的样子。

面馆老板娘认出了张艺谋，有点慌，擦了好几遍桌子。张艺谋点了两碗面，一碗不要香菜。等面的时候，他隔着玻璃窗往外看。修车摊在那个方向，只能看见一个顶棚的角。

面好了，他提着两份回去。张启谋刚送走一个顾客，正在洗手。盆里的水浮着一层油光。

两人就着修车摊旁边的小方桌吃。桌子是张启谋自己钉的，不太平，碗放上去有点晃。张艺谋从旁边垫了片橡胶。

“咸淡还行？”张启谋问。

“行。”

张启谋吃得很慢，一条腿伸直了放着。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上个月，妈来这儿坐过。”

张艺谋筷子停了停，“她没说。”

“坐了一会儿，看我补了条胎。说我这手艺还没丢。”张启谋喝了口汤，“走的时候，她说你给她买的那个按摩椅，她用了，腰舒服点儿。”

“那就好。”

吃完，张启谋把两个碗叠起来，塑料袋系好。“碗我晚上洗了还回去。”

张艺谋从口袋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张启谋摆手，“戒了。前年咳嗽，大夫让戒的。”

张艺谋自己也没点，把烟收回去。他看着街对面那家新开的便利店，招牌很亮。“那个智能手机，会用了吗？”

“会接，会挂。”张启谋从工具箱底层拿出那个手机，屏幕有裂痕，“不小心摔了一次。不过还能响。”

“我再给你拿一个。”

“不用，能听见你说话就行。”张启谋把手机放回去，“你拍电影那个苦，我知道。早年你熬夜写本子，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

张艺谋笑了笑，没接话。

又来了个修车的老头，车链子掉了。张启谋过去弄。张艺谋站在旁边看。老头认识张启谋，聊着今年的雨水。不认识张艺谋，瞥了一眼，以为是哪个等修车的熟人。

链子装好了，老头推着车走了。天有点暗下来，路灯还没亮。

“我今晚的飞机，回北京。”张艺谋说。

“嗯。”张启谋把工具一件件收进箱子，“忙你的。”

张艺谋从包里拿出个纸盒子，放在工具箱边上。“给你买了对护膝。天冷了，你老蹲着，膝盖受不了。”

张启谋看了看盒子，没推。“好。”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张艺谋朝街口走去。走了十几步，身后路灯忽然亮了，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没回头，举起手朝后摆了摆。

张启谋看着哥哥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蹲下身，打开那个纸盒子，拿出护膝摸了摸，很厚实。他把护膝放在凳子上，开始收拾摊子准备收工。动作不快，和往常每个傍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