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02年六月，燕王朱棣的人马开进南京城，宫里的火还没熄透。

建文帝失踪了，没留下尸首，也没留下传位诏书。朱棣站在还冒着热烟的皇宫里，要面对一个没法绕开的问题——他打了四年仗，口号是"清君侧"，不是"夺皇位"。现在奸臣清了，位子却空出来了，这账要怎么算？

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把历史改了。

建文帝在位四年，年号"建文"，从洪武三十一年到建文四年，规规矩矩的四年。朱棣登基以后，下令把这四年从史书上抹掉。建文帝的年号不承认，他在位期间颁布的政令不承认，甚至连他这个人也不承认——朱棣对外宣称，洪武皇帝驾崩后，皇位直接传到了他手里，中间没有过别人。

史官们提笔，战战兢兢地把建文四年改成了洪武三十五年。

这事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人敢说什么。

接着是第二件事：对着那些不肯投降的文官动刀。

靖难之役打了四年，南京城里的文官们多少有人明里暗里支持过建文帝。朱棣登基，下令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黄子澄、齐泰等人被凌迟处死，家眷株连。

这里头最出名的，是方孝孺。

方孝孺是建文帝的心腹文臣，天下有名望的读书人。朱棣拿下南京后，有人跟他说，方孝孺这个人一定要留住，杀了他，读书人的种就断了。朱棣把方孝孺押进来，要他起草即位诏书。

方孝孺提起笔，写了两个字："燕贼。"

朱棣压着火气说，你不怕我诛你九族吗？

方孝孺抬头看着他，说诛十族又如何。

这话从哪儿来的？明朝只有九族的说法，没有十族。方孝孺自己把学生和门人也算了进去，凑成了第十族。

朱棣真就照办了。方孝孺被处以磔刑，连同他九族之内的亲眷和门生故旧，前后牵连被杀者达到数百人乃至逾千人，史书上说"宗族亲友之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

第三件事，才是让朱棣自己人都咂舌的。

朱棣登基后，对当年支持建文帝的官员展开了系统性清查，史称"瓜蔓抄"。这个名字起得很形象——查一个人，顺着这根藤往下摸，再查他的亲戚，再查亲戚的亲戚，像瓜藤一样蔓延出去，越扯越宽。

一开始还是抓人治罪，后来越查越深，但凡跟建文旧臣沾了边的，轻则发配，重则全家处置。株连的范围扩到让人看不下去。

有个细节，《明史》里有记载。锦衣卫抓了人，抄了家，一路往上报，连着报了好几轮，每轮牵出来一批新的名字。负责执行的官员里，有人在奏折里隐晦地提过，再查下去"所及者众"，意思是杀的人已经太多，继续下去恐怕不妥。

朱棣没有停手。

靖难功臣里，有几个跟着朱棣从北平一路打进来的武将，私下说过这杀法太重了。话没传远，但传到了宫里。

朱棣的回答是：不继续杀，那些活下来的人以后怎么想？

这个逻辑在他自己看来是成立的。他是靠刀子上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刀子的用处。

坐上皇位的第一年，他改了年号，叫"永乐"。

史书后来记载，永乐年间郑和七下西洋，编修了《永乐大典》，营建了北京城，把都城从南京迁到了北边。后人提起这段，多半绕过洪武三十五年那段弯路，径直说永乐盛世。

但南京城外的乱葬坑，当年埋了多少人，没有人再去数了。



【主要信源】
1. 《明史·成祖本纪》，张廷玉等，清代
2. 《明史·方孝孺传》，张廷玉等，清代
3. 《国榷》，谈迁，明末清初
4. 《明实录·太宗实录》，明代官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