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拍于一九九零年的南昌。陈丕显坐在藤椅上，方志纯因病只能坐在轮椅上，两个白发老人伸过手去，掌心贴着掌心。没人安排采访，也没有新闻稿，省军区的车把人悄悄送来，看一眼，就走。这竟是两位老战友此生最后一次同框。
陈丕显十三岁就参加共青团，外号红小鬼。他们上一次并肩，是五十多年前的赣粤边。红军长征后，陈丕显跟着项英、陈毅钻进油山，打了三年游击。方志纯年长他十一岁，是江西革命的老资格，早年在南昌、弋阳跟着堂兄方志敏闹暴动，在赣东北拉起苏区带出红十军，又管过保卫毛主席的卫戍参谋。两个福建、江西出来的汉子，在敌人封锁里互相托过后背，陈丕显始终把方志纯唤作老首长。
新中国成立后，一个北上主政上海、又进京做到副国级，一个扎根江西，当到省一把手，把半辈子交给红土地。特殊年月里谁也没躲过，陈丕显被关了整整十年，妻子在动荡里撒手人寰，孩子流落四方，他提都不提；方志纯也因所谓黑线关了六年，两人都不声不响，从没借平反替自己喊冤。
方志纯的家里还有一段别人少知的缘分，他的夫人朱旦华，是毛泽民烈士的遗孀。可他从不拿方志敏这个名字谋好处，五十年代省里要拨钱修方志敏故居当圣地，他摆手说精神在人心里，不在房子上。
一九九零年，陈丕显已从领导岗位退下，听说老首长病重，专程从北京飞到南昌。探视完没声张，回了北京。那张握手照也没人拿去发表，在方家旧箱底压了三十多年，直到近年亲属才翻出，来。三年后方志纯在南昌辞世，享年八十八岁；又过两年，陈丕显也走了，享年八十岁。两个从枪林弹雨里挣出命的人，临了连告别都那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