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走进南通市海门区三厂街道残疾人之家,吴坤杰的工作室藏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满室竹香扑面,案头一件竹刻刚刚收刀——那是一尾醉虾,蜷曲的身躯透着微醺的慵懒,触须纤细如发,仿佛轻轻一碰,便会从竹面弹起。
“这是我们南通的枇杷、玉米、螃蟹、醉虾。看着家乡到处是丰收的景象,我专门创作了这组‘舌尖上的南通’。”吴坤杰放下刻刀,向笔者展示他的新作。他的手指因长年握刀而粗粝变形,却在这组竹刻上留下了最细腻的笔触:玉米粒粒分明,螃蟹横钳而立,鱼虾线条流畅,似要破竹而出。
今年,“海门竹刻”成功入选南通市级非遗名录。作为海门非遗竹木雕刻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吴坤杰难掩激动:“海门竹刻诞生于清朝,但传世作品不多。”为挖掘、保护这门几乎淹没于历史长河的竹刻艺术,他已默默耕耘了二十余载。
辍学少年,刻下艺术的第一刀
走进吴坤杰的工作室,满目皆是竹刻作品:圆雕的白菜、葫芦栩栩如生,阴刻的《兰亭序》笔力遒劲,浮雕人像形神兼备,梅兰竹菊清秀飘逸,“舌尖上的南通”更是妙趣横生。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场命运的转折。
吴坤杰三岁时患上小儿麻痹症,但他从未自怜,反而比常人更多一分坚韧。高一那年,母亲去世,作为长子,他选择辍学,与父亲一同扛起家庭。他先做了两年裁缝,后又拜师学红木雕刻。雕刻需懂书画,正是在那时,他的艺术天赋悄然萌芽。他回忆,当时的红木雕刻多为床板画,图案多是“喜上眉梢”“龙凤呈祥”一类传统纹样。出师时,师傅会赠一套图样,照着描摹雕刻即可。但吴坤杰不满足于此,他对书画的热爱愈发浓烈。
1985年,家境稍有好转,他自费赴上海国画院学习书法与绘画。从家里骑车到青龙港,再坐轮渡到上海,转公交到国画院,这条路他走了一年。老师说他书法薄弱,他便把所有闲暇都用来练字,写秃了多少支笔、写烂了多少张报纸,早已数不清。正是这股韧劲,让他一年后成为老师眼中的佼佼者。2010年,曾字写得不好的他,成了江苏省书法家协会会员。
竹上寻根,刻出家传的记忆
在红木雕刻声名渐起之时,吴坤杰却将目光投向了更冷门的领域——海门竹刻。这门技艺形成于清末民初,却散落民间,作品稀少,风格模糊。他的爷爷曾是竹器小贩,他从小便与竹子打交道,也见过一些竹雕。待木雕技艺成熟后,他萌生了复原海门竹刻的念头。
竹刻与木雕技法相通,但因材质不同,表现手法各异。竹子纤维粗硬,雕刻需更大力道。一件竹刻作品,从选竹、煮竹、晒竹,到选料、画图、去皮,再到阴刻、阳刻、圆刻等技法运用,每一步都考验着手艺人的功底。他说:“竹雕的艺术高度,其实就是基本功的深度。”
竹刻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颇有讲究。要选上好的毛竹,然后要将竹水煮,目的是让竹子更“耐用”不易开裂,煮过的竹子要放在室内阴干,这一过程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然后便是构思、画图、雕刻,一根在风中摇曳的青竹才能变成一块可以在掌上把玩的竹刻艺术品。
因海门竹刻资料稀缺,2000年,已在竹刻上小有所成的吴坤杰专程赴无锡,拜国家非遗“双契轩”竹刻传人乔锦洪为师,正式踏入竹刻的艺术殿堂。
刀下生花,刻出家乡的味道
“南通是长江入海口,海门文化既有江南的婉约,又有北方的大气。”吴坤杰说,竹刻技法虽相通,但地域文化赋予作品不同的气质。
传统竹刻多依赖线条勾勒,人物阴影、衣褶皆以线示人,立体感有限。吴坤杰早年深耕书画,便尝试将素描技法融入竹刻,借助对光影、结构与比例的精准把握,使画面更具纵深感。他的人物竹刻,既有传统雅韵,又具西洋写实之风,一眼望去,神采毕现。
技法之外,他的创作视角更贴近生活。家乡的一草一木、一果一蔬,皆成素材。在他的工作室里,一组以海门土特产为主题的竹刻尤为吸引人:玉米颗粒饱满,螳螂挥爪护食,竹面纹理模拟出苞衣的粗糙;螃蟹横钳而立,刀锋顿挫间,壳纹清晰;鱼虾线条流畅灵动,仿佛即将跃出竹面;还有鲜亮的白菜、圆润的枇杷,细节鲜活,令人垂涎。
吴坤杰的创新,既未脱离竹刻的传统根脉,又赋予其当代气息。他不追求技法堆砌,而是让刀法服务于内容。正是这种“守正创新”,让海门竹刻这门险些失传的技艺,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最终跻身南通市级非遗名录,他也因此成为海门非遗竹木雕刻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
如今,吴坤杰的竹刻技艺已臻成熟,作品走入市场,有的被藏家珍藏。他也收了一名徒弟。但谈及未来,他的愿望依旧朴素:“希望更多年轻人喜欢这门传统手艺,把我们的好东西传下去。”
叶平 朱盛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