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皇帝死在亲生儿子手里,弑父者登基不到一年,又死在另一个儿子手中。后梁这段最高权力的交替,没有禅让,没有太子继位,每一次换人都靠刀完成。
912年六月,后梁太祖朱温在西都洛阳养病,起居已无法自理,病势一日比一日沉重。他年届六十,重病缠身,知道这一关大概是过不了了。
朱温这辈子走的路很长。早年在黄巢麾下从军,882年归降唐廷,此后凭借一场场硬仗积下军功和地盘,逐步掌握中原一带的军政实权。907年,他逼唐哀帝禅位,终结将近三百年的唐朝,立国号梁,史称后梁,定都汴梁(今开封)。晚年的朱温性情暴戾,大肆诛杀功臣,内宫事务也乱成一团,诸王之间积怨颇深。
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最要紧的事只剩一件:定下接班人。
他有几个儿子,出身和处境各不相同。最有能力的嫡长子朱友裕已经先他去世,留下了接班的空缺。剩下的儿子里,他最中意的是养子朱友文,本姓康,被朱温收养后改姓朱,封博王。朱友文多年坐镇东都汴梁,替父亲主持政务,处置得井井有条,朱温对他颇为信任。郢王朱友珪的情形则全然不同——他的生母不过是当年行军时的一名营妓,身份低微,朱温从未将他纳入接班人的考量。
就在这年六月,朱温下了两道安排:令朱友珪出京,赴莱州就任刺史;与此同时,打发人去东都,将朱友文召至洛阳,说是要当面交代身后事。《新五代史》对此记载明白——朱温打算将皇位传给朱友文。两道令旨落地,谁来接班,已无悬念。
消息从宫里漏出去了。
后梁有让诸王妻妾轮流入宫、在病榻边侍奉天子的惯例。那天夜里,朱温唤来博王妃王氏,当面吩咐她:"去把你丈夫叫来,我有事交代。"就在此刻,郢王妃张氏也在宫中。她听到了这番话,当即借故离开,出宫把消息一字不差地传给了丈夫朱友珪。
朱友珪把来龙去脉理了一遍:莱州那道赴任令是要把他踢出局,召朱友文来洛阳是要把皇位正式交出去。等朱友文一到,便再无反转的余地。
他决定当夜动手。
朱友珪手下统领着左控鹤军,是一支拱卫宫廷的禁卫部队。他秘密召来亲信,以重利相许,将几百名牙兵收买过来,约定入夜后进宫。进宫的方式颇为周密——把人藏进运货的车辆和行李之中,借助事先安排好的内应,悄然混过宫门守卫,分散控制各处要道,将宫中人员看押在原处。
当夜冲进朱温寝宫的,是部将冯廷谔。史书记载,朱温听到动静,从床上坐起来问是谁,冯廷谔没有答话,拔刀上前。朱温往榻下躲避,终究没有躲过,死在榻边。《新五代史》记下了朱温临死前说的话,大意是质问儿子为何如此——而朱友珪,就站在不远处。
事成之后,朱友珪先封锁死讯,随即以"谋逆"的罪名将朱友文处死,断绝后患,然后才正式发丧,宣告朱温驾崩。他随即登基自立,改年号凤历。
朱友文的死讯传开后,朱温的其余儿子和各路旧将心存疑惧,彼时朱友珪已控制洛阳,无人敢公然发难,只能暗中观望。
皇位没坐满一年,换他出事。
朱友珪弑父之举令各地将领和旧部离心离德,他在位期间铲除异己、更换亲信,却始终无法稳固根基。均王朱友贞联合外戚袁象先,913年初在东都汴梁起兵。大军向洛阳推进,朱友珪的部下郭仁谦临阵倒戈,打开城门放进了对方的兵马。朱友珪在宫中走投无路,最终自尽而死。
朱友贞登基,是为后梁末帝。他在位到923年,后梁被李存勖建立的后唐灭国,朱友贞在汴梁城破后自尽,后梁就此覆亡。
从907年立国到923年灭国,后梁存续十六年,三任皇帝里,两人死于宫廷政变。朱温打下的这片江山,先是被亲生儿子用刀夺走,又被另一个儿子接手,最终守到国灭。
【主要信源】
1. 《新五代史》卷一·梁本纪,欧阳修,北宋
2. 《旧五代史》卷八·梁太祖纪,薛居正等,北宋(奉敕编撰)
3.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八,司马光,北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