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女人,说出来也挺不好意思的。每次洗澡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和别的女人不太一样。
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大学的女澡堂。
那时候我们宿舍楼还是那种老式的公共浴室,一排花洒挨着一排,白蒙蒙的水汽里全是模糊的人影。大家光溜溜地站在一起,谁也不觉得害臊,反倒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可就是在那种毫无遮拦的环境里,我忽然发现——我的身体,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残缺或者畸形。说实话,如果真是那样,反倒简单了,小时候早就被爸妈带去医院查个明白。我的不一样,藏得很深,深到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可每次洗澡,热水浇下来,雾气腾起来,我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心里就会“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拽了我一把。你看,你跟她们不一样。
别的女人洗澡,冲一冲,抹上沐浴露,搓一搓,冲干净,完事儿。前后不过十来分钟,哼着歌就出去了。可我不行。我得花很长很长时间,站在花洒底下,让热水一遍一遍地冲过后背,冲过肩膀,冲过那些我自己都不太愿意多看的地方。不是洁癖,也不是强迫症,就是总觉得没冲干净。不是身上没冲干净,是心里没冲干净。
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矫情。可那种感觉,就像你穿了一件毛衣,标签没剪,扎在脖子后面,不疼不痒,但你就是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你没法跟别人说,说了人家也觉得你小题大做。可它就在那儿,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后来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浴室。再也不用跟一堆人挤在一起洗澡了,按理说应该松一口气。可那种“不一样”的感觉,反而更重了。因为关上门,只有我自己,没有比较,没有参照,那种“我是不是哪里不对劲”的念头就像水汽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糊在镜子上,也糊在我心上。
我试过很多办法。换过各种沐浴露,从超市开架的到专柜大牌的,从香皂到磨砂膏到沐浴油,瓶瓶罐罐摆满了浴室的置物架。我先生有次开玩笑说,你洗澡的仪式感比人家做SPA还隆重。我笑了笑,没接话。他不知道,我不是在洗澡,我是在确认。确认今天的水温对不对,确认今天用的东西会不会让我不舒服,确认今天能不能比昨天早一点从浴室里出来。
可每一次,都是徒劳。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我常常会发呆。看着水流顺着地漏转着圈往下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很多事情。想白天在单位跟同事说的那句话是不是不太合适,想孩子明天要交的手工作业还没做完,想我妈上次打电话说腰疼不知道好点没有,想我先生最近回家越来越晚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麻烦。想着想着,手就不自觉地搓着胳膊,一遍一遍,像要把什么东西搓掉似的。
有时候搓着搓着,皮肤就红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是搓过头了的、生疼的红。我低头看着那些红印子,忽然就有点想哭。也不是委屈,就是觉得累。一种说不上来的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跟我闺蜜聊过这个事。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这不就是想太多吗?洗澡嘛,冲干净就行了呗,你管它一样不一样的,谁没事盯着你看啊。她说得对,特别对。可道理我都懂,就是做不到。那种“不一样”的感觉,它不归道理管。它归感觉管。归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藏在潜意识深处的东西管。
后来有一次,我去做体检。妇科检查,女医生,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温和。查完了,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我说医生,我总觉得我洗澡的时候跟别人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舒服。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被大人说过什么?关于身体方面的。
我愣了一下。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隐隐约约透进来一点光。
我想起来了。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有一次洗澡,我妈给我搓背,搓着搓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身上这么糙,一点都不像小姑娘家家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没什么恶意,就是随口一说。可那句话,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我心里那口深井,咕咚一声,沉下去了。沉了很多很多年,久到我自己都忘了。可它一直在那儿,一直在水底,每次洗澡的时候,就咕咚一声,又响一遍。
医生听完,点了点头,说,这就对了。你记住,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那句话。你不需要一遍一遍地洗,你只是需要把那句话从心里洗掉。可这句话,别人帮不了你,只能你自己慢慢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一点。也不是完全轻了,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再那么死死地箍着我了。
现在我洗澡,还是会比别人慢一点。还是会站在花洒底下发呆,还是会一遍一遍地冲过后背。但我不再那么跟自己较劲了。我告诉自己,慢一点就慢一点吧。这世界上有洗澡快的人,就有洗澡慢的人。有皮肤光滑的人,就有皮肤粗糙的人。有觉得自己哪儿都正常的人,就有像我这样,总觉得自己哪里不太一样的人。
我们都不一样。可我们也都没什么不一样。
说出来也挺不好意思的。可说出来之后,好像真的,好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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