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做男保姆,与女主人同吃同住,工资过万,却有苦不能说。合同签的是每月一万二,从去年三月干到今天,四百三十九天。
去年三月十四号,我拖着那个拉链都快崩开的旧行李箱,站在浦东一个高档小区门口。保安上下打量我,问我找谁。我说我是新来的保姆。他哦了一声,眼神里那点审视立刻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轻慢。我习惯了。四十三岁的男人做保姆,在很多人眼里,本身就是个笑话。
合同签的是每月一万二,包吃住。女主人姓周,三十出头,做投行的,走路带风,说话像按了快进键。第一次见面她扫了我一眼,说:“王哥,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把家管好,把我照顾好,钱不是问题。”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但你不一样,你是男的,没那么多事儿。”
我当时没太听懂这话。后来才明白,她之前换过四个女保姆,不是嫌人家做饭咸了,就是嫌人家偷用她护肤品,还有一个,跟她前夫多说了两句话。她说男人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我心想,你这才叫弯弯绕。
住进来的第一个星期,我就知道这钱不好挣。周小姐的生活节奏跟正常人不是一个时区。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一点能回来算早的。她不吃早饭,但冰箱里必须永远有切好的水果,火龙果要红心的,猕猴桃要黄心的,苹果削皮切块还得泡盐水,不然氧化了她不吃。中午她在公司,我得把她晚上要穿的衬衫熨好,按照她衣柜里从左到右从浅到深的顺序挂回去。她有个习惯,回家先洗澡,洗完澡出来必须喝一杯温水,水温不能烫嘴也不能凉,我试了十几次才摸准那个度。
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我觉得别扭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边界感。她在家穿得随意,我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有一次她喝了酒回来,靠在沙发上让我给她倒杯蜂蜜水,我递过去的时候她手指碰到我手背,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她倒是跟没事人一样,说了句“王哥你手真糙”,然后笑了笑。那个笑让我琢磨了好几天,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后来我想通了,人家就是随口一说,是我自己心里有鬼。干这行,最怕的就是自己给自己加戏。
小区里其他保姆看我的眼神也怪。她们凑在一起聊东家八卦,我凑过去,她们就不说了。有个四川来的张姐,人还算实在,有回偷偷问我:“小王,你东家给你开多少?”我说一万二。她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多?她图你啥?”我说图我干活利索。她撇撇嘴,没再问。我知道她不信,换了我是她,我也不信。一个单身女人,花一万二请个男保姆,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嘀咕。
可我真没干过任何越界的事。周小姐喝多了吐,是我收拾的;她半夜发烧,是我开车送去医院的;她跟男朋友吵架摔了杯子,是我蹲在地上一点点捡的碎玻璃。她有时候会跟我说些心里话,说工作压力大,说男人靠不住,说有时候觉得这房子空得吓人。我就听着,不插嘴,手里该干嘛干嘛。她说完会叹口气,说“王哥你真是个好人”。这话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好人,就是没别的意思呗。但话说回来,人家花钱雇我,我做好本分就行,想那么多干嘛。
最难熬的是去年冬天。我妈在老家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我哥打电话来让我回去。我跟周小姐开口请假,她正对着电脑看报表,头都没抬,说:“王哥,我这周有个大项目,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说我妈住院了。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几秒钟,说:“那你回去吧,三天,够不够?”我说够。她又补了一句:“三天不扣你工资,但超过三天,按天扣。”我点点头,转身出去的时候,心里堵得慌。我妈养我四十多年,我回去看她,还得看别人的脸色。
那三天我在医院陪床,我哥问我干得咋样。我说挺好,工资高。他说那你好好干。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给周小姐发微信汇报我妈的情况,她只回过一次,一个“嗯”字。回上海那天,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房子和田地往后跑,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憋屈。你拿人家的钱,就得把人家的事放在前头,连亲妈都得往后排。这个道理我懂,但懂和接受是两码事。
今年过年我也没回去。周小姐说她父母去国外旅游了,她一个人在家没意思,让我留下。她给我包了个红包,五千块。我接过来的时候,她说了句:“王哥,这一年辛苦你了。”就这一句话,我鼻子差点酸了。我不是图她那句话,我是觉得,四百多天了,她终于把我当个人看了,而不是一个拿钱干活的机器。
现在我还在这套房子里,每天六点起床,晚上等她回来才睡。工资从没拖欠过,她说年底可能还给我涨点。我算了算,再干两年,老家房子的首付就能凑出来了。到时候我就回去,开个小面馆,再也不伺候人了。可有时候我又想,人这一辈子,谁不是在伺候人?周小姐伺候客户,我伺候她,客户伺候老板。区别无非是钱多钱少,体面不体面。这么一想,心里就舒坦多了。
四百三十九天。我数着日子过,也数着日子等。等有一天,我能不再数日子,而是踏踏实实地过每一天。那时候,我大概才算真正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