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是什么？一个流行的答案是：科学是对世界的数学建模。这个说法捕捉到了现代科学最耀眼的部分，从牛顿方程到量子力学的波函数，物理学确实近乎纯粹的数学结构。但只要稍加检验，这个定义就显出破绽：达尔文提出进化论时几乎没有数学，却用五大独立证据链，化石、生物地理、胚胎学、比较解剖、人工育种，构建了一个可检验的理论体系。古生物学、地质学、分类学至今仍大量依赖观察、归纳与历史重建。它们显然是科学，却并不数学化。

于是熊叔说：科学是建模后的模型，通过真实世界进行校验、修正、迭代。这个闭环结构极有解释力，它说明了科学为何能自我修正，也说明了物理学为何最“硬”：变量少、边界清晰、反馈快。但“数学”这个限定仍然过窄。生物学的机制图、化学的结构式、医学的随机对照试验，其核心是可证伪的因果断言，而非方程比对。

于是熊叔又对科学概念进行了修正：科学是符号的建模，数学符号只是其中最精确的一类。

这与现代的符号形式哲学遥相呼应：人类的一切认知活动，神话、语言、艺术、科学，都是符号系统，而科学的特殊性在于其符号最精确、约束最严。进化论便是一套概念符号（变异、选择、遗传）加上明确的组合规则。化学式、因果图、DNA双螺旋草图，无不是符号表征。
但符号这个定义又会过宽：星座神话、塔罗占卜同样是符号系统。真正把科学与神话区分开来的，是三个约束条件。

其一是测量锚定。科学符号中至少有一部分，通过明确的操作程序与物理世界刚性绑定“一米”不靠解释，而靠“光在真空中1/299792458秒走过的距离”这个操作定义。“宙斯的愤怒”则无法绑定到任何测量上。符号与世界的接口协议，才是科学的命脉。

其二是组合生成性。科学符号的内部结构允许机械地推导出此前未曾写下的预测；神话符号的解释靠诠释者的自由联想，结果不唯一。
其三是失败的可及性。科学符号的推导结果，原则上可以被锚定测量宣告失败；占卜的符号则永远能事后自圆。

至此，一个完整的图景浮现出来：科学是构建这样的符号系统，其内部结构可以机械地生成明确预测，其关键符号通过测量操作与物理世界刚性锚定，且整个系统接受锚定结果的裁决、修正与迭代。

在这个框架下，数学是锚定最紧、组合性最强的符号系统，所以物理学最“硬”；一门学科的科学化程度，可以视作其符号系统的锚定密度，经济学之所以争议不断，正是因为“效用”这类核心符号的测量锚定太松；心理学近年的可复现性危机，本质是锚定协议彼此不兼容。

而最耐人寻味的是：定义科学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科学的进程。从“数学建模”到“校验迭代”，再到“符号系统与测量锚定”，概念的每一次修正，都来自反例的冲击与逻辑的推敲。科学的定义没有终点，正如科学本身，它不提供终极真理，只提供一条永远向证据敞开的、可被击败也因此值得信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