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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5年,光绪皇帝在殿试阅卷时,翻到一份考卷,忽然停下来。他在卷子上的某处划了个圈,沉默片刻,随即红了眼眶。当日便做了决定:把原本排在后面的这份答卷,亲手提为第一名。 圈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光绪已经站了起来。他让身边的太监立刻去传那位考生。 骆成骧被带进偏殿时,手里还沾着考场里沾上的墨。他低着头,不

1895年,光绪皇帝在殿试阅卷时,翻到一份考卷,忽然停下来。他在卷子上的某处划了个圈,沉默片刻,随即红了眼眶。当日便做了决定:把原本排在后面的这份答卷,亲手提为第一名。
圈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光绪已经站了起来。他让身边的太监立刻去传那位考生。
骆成骧被带进偏殿时,手里还沾着考场里沾上的墨。他低着头,不知道皇帝突然召见一个排名靠后的贡士是为了什么。
“你卷上那八个字,”光绪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是真心话,还是考场文章?”
骆成骧抬起头。皇帝的眼眶还是红的。“是真心话。”他说,“国事至此,臣若只求文章花团锦簇,与欺君何异?”
光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了回去。“你的策论,朕看了三遍。”他拿起那份已经被划了许多红圈的卷子,“‘兵额太广,靡费太多’,这话满朝文武没人敢说。你说出来了。”他停顿了一下,“朕把你点为状元,不是赏你文章,是赏你这颗敢说话的心。但你要知道,从今往后,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骆成骧跪下磕头:“臣不怕。”
发榜之后,果然有人不服。几个排在骆成骧前面的贡士联名上书,说他“言辞狂悖,不合体例”,要求重审试卷。光绪把那份上书扔在地上,对身边的翁同龢说:“你去告诉他们,朕点的状元,朕自己担着。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朕。”
这事才算压下去。
骆成骧没有回乡修状元府。他留在京城,进了新办的京师大学堂当提调。有人来道贺,带了一箱银子,说是某位大人的心意。骆成骧把箱子推了回去。“我中状元,是因为说了真话。若收了这钱,往后再说真话,腰杆就硬不起来了。”
他过得清贫。租的房子在东城一条窄胡同里,每天走去学堂,袍子洗得发白。有学生看不过去,凑钱给他做了一套新官服。骆成骧收下了,但第二天就把官服当了,换来的钱买了书,放在学堂图书馆里。
“书比衣服要紧。”他对学生说,“衣服穿在我身上,只我一人暖和。书放在这里,往后成百上千的人都能读。”
1905年,朝廷派他去日本考察宪政。回来之后,他写了份奏折,洋洋洒洒三万言,核心只有一句:“欲强国,必先开民智;欲开民智,必先兴学堂。”
慈禧看了奏折,冷笑一声,扔在一边。“这个骆成骧,中了状元,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奏折被留中不发。但骆成骧自己开始行动。他联络四川的同乡,筹划在成都办一所新式学堂。没有经费,他就一封封信地写,找那些在外做官的四川人募捐。有人回信嘲讽:“状元公,您清高,我们可比不了。这钱投进去,怕是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骆成骧不回嘴,继续写下一封。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骆成骧回到四川,被推举为临时议会议长。有军阀派人来,送上一张银票,说是“赞助议政”。
“议政不需要赞助。”骆成骧把银票递回去,“只需要真话。”
军阀不死心,过了几天又派人来,这次是四千大洋,名义是“资助学生军”。骆成骧这次收了,但转身就让会计把这笔钱全部划拨给了刚刚筹建的四川大学。
“钱要用在正地方。”他在议会里说,“学生拿枪,不如拿书。”
1926年,他受邀去雅安主持一场考试。出发前,妻子看着他已经磨破袖口的袍子,劝他做件新的。“好歹是个状元,又是议长,穿成这样去,别人笑话。”
“笑就笑吧。”骆成骧说,“我穿得破,考出来的学生不破就行。”
在雅安,他染了风寒。回成都的路上一直咳嗽,但手里还拿着考生们的卷子,借着马车里昏暗的光,一篇篇地看。
回到成都没几天,他就起不来了。病榻前,几个学生来看他,说起学校近况。骆成骧听着,偶尔点点头。
“老师,”一个学生终于忍不住,“您中状元时写的那八个字,到底是什么?”
骆成骧睁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用手指在床单上,一笔一划地写。
主忧臣辱。
主辱臣死。
写完,他放下手,轻轻说:“我这一生,没做什么大事。只是当年写了这八个字,后来用一辈子,去把它活出来。如今活完了,可以交卷了。”
三天后,骆成骧去世。家里清点遗物,除了几箱书,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灶上的锅里,还剩半碗没喝完的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