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4年冬天,废太子胤礽病重,他把儿子弘晳叫来,想给雍正带句遗言。胤礽先告诉儿子要忠于皇帝,然后才说:“我年轻时犯了很多错,能活到今天,全靠皇上的恩情,谢谢你了,老四。”
老四就是胤禛,后来的雍正。胤礽排行老二,胤禛是老四。按辈分,胤礽该叫一声四弟。可这时候他已经叫不出口了,只能叫“皇上”,或者干脆叫“老四”。
一个人临死前,会谢那个把他从高位上拽下来的人吗?乍一听不像人话。可把胤礽这一辈子摊开看,这句话一点都不奇怪。
胤礽生在康熙十三年。母亲赫舍里氏生他的时候难产,当天就没了。一个刚落地就没娘的孩子,被康熙抱进宫里亲自养。那时候康熙二十岁,刚打完三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对这个儿子的疼爱,是真疼。
康熙十四年,胤礽才两岁,就被立为皇太子。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外磕头,一个小娃娃被人抱着,什么都不懂。从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个孩子了,他是“国本”,是天下人都盯着的一个位子。
康熙给他请的老师,都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人。汤斌教他读书,张英教他写字,李光地讲经史。他满文、汉文、蒙文都通,骑马射箭样样拿得起来。十几岁的时候,康熙南巡,让他留在京城办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坐在乾清门里批阅奏章,外头跪着一排排比他大三十岁的官员。那种场面,换谁都得飘。
问题就出在这里。太子这个身份,听着风光,其实是个死局。
名分有了,权力没有。大事还得等皇上点头,小事办砸了却要担全责。朝臣们一看这架势,纷纷往东宫凑。索额图是他的叔姥爷,带头替他拉拢人手。人一多,事情就变了味。康熙还在位,底下已经有人在替另一个人经营班底了。换了哪个当爹的,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胤礽当了三十八年太子。三十八年,一个人从两岁等到四十岁。偏偏他爹身子骨硬得很,越活越精神。太子一天天老,皇上一天天稳。这种日子过久了,人会生出一种说不出口的怨气。有记载说,胤礽后来憋急了,曾吐出一句:“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之太子乎?”
这话传出去,基本就完了。
康熙四十七年,皇上带着一堆儿子去塞外打猎。半夜有人告发,说太子在御帐外探头探脑,像是在窥视。这就是有名的“帐殿夜警”。康熙当场就炸了,哭着说这孩子将来必定会败坏家业,甚至说出日后可能弑父杀兄的话。回京的路上,胤礽被废了。
废得太子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字:死。可康熙没杀他。关了一年多,康熙又反悔了。康熙四十八年,胤礽复位。
这一复,反而把他彻底推下去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皇上心里舍不得。舍不得,就意味着还有机会。于是老大想争,老八想争,老十四也想争。东宫外面围了一圈等着看他再摔一次的人。胤礽自己也慌了,复位之后行事比从前更急、更狠。他派人四处打探消息,拦截地方送来的贡品,稍不顺心就打骂身边的官员和下人。脾气越来越坏,手脚越来越重,朋友越来越少。
康熙五十一年,第二次废黜。这回再也没有第三次了。
他被锁进咸安宫,一关就是十几年。从康熙五十一年到雍正二年,整整十三年。十三年的高墙里头,只有天光从屋檐上挪过去。当年那个能骑善射、通晓三种文字的太子,慢慢变成了一个沉默的老头。
平心而论,胤礽不是好人,但也绝不是傻子。他犯的错是真的:结党、贪财、暴戾、僭越,哪一条都洗不掉。可他身上也有另一面,是被那个位子逼出来的。一个两岁就被架上去的人,一辈子没人教过他怎么做个普通人。他只知道自己是太子,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一旦太子做不成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样的人,最后往往只剩下一条路:认命。
所以那句遗言,其实是两句不同的话。
让弘晳忠于皇上,这是说给活人听的。胤礽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脉还剩下什么。儿子、孙子、一府上下几百口人,全捏在别人手里。他死了,恩怨就该到他这儿停住。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就是把全家往刀口上推。
而那句“谢谢你了,老四”,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话里有几分真心,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真有一点。胤礽被废两次,没被杀;关了十三年,没受刑;死后丧事办得体面,儿子照样封了王,府里的人没遭大难。比起那些败得更惨的兄弟,这已经算最好的结局了。他心里有数,这份体面是谁给的。
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谢谢你终于把这件事结束了。
三十八年的太子,十三年的囚徒。胤礽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一天属于他自己。小时候属于父皇的期望,中年时候属于朝臣的算计,晚年时候属于一道门锁。现在他快死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去猜明天会发生什么了。这句谢谢,谢的不是恩情,是解脱。
可惜他算对了一半。
弘晳听话了,老老实实做人,几十年没出过错。可到了乾隆四年,还是出了事。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落下来,弘晳被削去爵位,圈禁至死。一句遗言,保住了十几年,保不住一辈子。在这条路上,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人难做。
回过头看,胤礽这一生最悲剧的地方,不在于他犯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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