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志伟的爸爸曾启荣,外号“曾咩渣”,也就是大队长。1940年,曾启荣加入了香港警队,一路升到了军装警署警长,是当年大名鼎鼎五亿探长吕乐的心腹。
跑路台湾的时候,曾启荣身上带的现金不多,大头早就分笔汇出去了。他在台北民生社区买了房子,用的是远房亲戚的名字,自己深居简出。起初那几年,风声紧,他连楼都很少下,每日在家看电视、读报纸,尤其关注香港的新闻。看到旧日同僚一个个被廉署拘捕、判刑,他捏着报纸的手心会出汗。
吕乐也到了台湾,两人偶尔约在中山北路的小茶楼见面。包厢在最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吕乐老了不少,头发花白,但眼神还是锐利。他问曾启荣,钱还安稳吗。曾启荣点头,说分散着呢,在东南亚和欧洲都有点产业,儿子志伟也帮忙打理一些。
茶楼窗外是台北潮湿的街景,和香港很像,却又完全不同。他们的话题总会绕回过去,哪场球踢得痛快,哪次收钱顺利,哪个地盘争得凶。但说到最后,总是沉默。回不去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曾志伟的演艺事业越做越大,来台湾的次数也多了。他见父亲,从不提过去的事,只聊家常,聊孙辈的趣事。曾启荣看着儿子,心里踏实又愧疚。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儿子背上的一个暗影,好在香港娱乐圈复杂,没人愿意深究。
曾宝仪小时候常在爷爷家住。她不知道爷爷的过去,只知道爷爷对她格外慈祥,会教她讲粤语,讲香港的茶餐厅、渡轮和足球。曾启荣有一次看着孙女写作业,忽然说,宝仪,以后做事要干干净净。曾宝仪抬头,似懂非懂。
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里开始拍四大探长的故事。曾志伟有时也演警察,甚至演过贪腐的角色。曾启荣在电视上看到,会默默关掉。电影是戏说,他知道真正的日子没那么潇洒。每个夜晚躺在台湾的床上,他梦里出现的还是香港的街道,警署办公室的旧风扇,球场上的泥土味。醒来看到天花板,才意识到那是梦。
2000年后,吕乐身体不行了,两人见面少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医院,吕乐握着他的手,没说话。曾启荣明白那种感觉,像被困在孤岛上,看着故土的方向慢慢模糊。
他晚年大部分时间待在公寓里,整理相册。很多照片不敢留,早烧了,剩下的是家庭照,儿子结婚,孙子满月。他藏了一张穿警服的黑白照,压在所有照片的最底下。有时候他会抽出来看一会儿,再放回去。
去世前几年,器官开始衰竭,经常住院。曾志伟花重金请最好的医生,用最贵的药,但衰老没法抵挡。最后一次进荣民总医院前,曾启荣对儿子说,我死后,骨灰留在台湾吧,别折腾了。
曾志伟没应这句话。
2011年冬天,曾启荣在病床上陷入昏迷前,眼前恍惚闪过一片绿茵场。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场比赛,球在脚下,吕乐在前方挥手,看台上人声鼎沸。他起脚,球传出去,划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很长,长到跨过了海,长到再也落不回原来的草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