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年,光武帝刘秀正在批阅奏章,姐姐刘黄突然来访。姐弟俩聊着聊着,刘黄变得吞吞吐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秀觉得奇怪,就问姐姐咋了。刘黄扭捏了半天,最后鼓足勇气说:陛下,我钟情于朝中一大臣许久了,你能否给我做媒?
刘黄说完那句话,手指在袖子里掐得发白。她知道宋弘丧妻刚满一年,自己提这个,于礼不合。
刘秀第二日就把宋弘留了下来。说的都是河工漕运,末了才提起做媒的事。宋弘低着头听完,声音不高:“陛下,臣立过誓,妻亡后不再另娶。”
“朕记得尊夫人已经过世一年有余。”刘秀说。
“是。”宋弘抬了一下眼,“臣早年困顿时,她跟着吃了大苦。建武三年押粮路上,她怀胎八月还下车帮着推泥里的车,当晚小产,之后再没怀上。臣那时就想过,若有一日她不在了,臣不会再有别人了。”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
消息传到刘黄那里,她坐着没动。侍女小心地问是否要送些消暑的汤饮,她摇头:“备车,我要进宫。”
刘黄没有找刘秀。她让人打听宋弘下值的时间,换了一身没有纹饰的素色衣裳,等在宫门外的长街上。
宋弘出来时天色已暗,看见停在路旁的青帷车,脚步顿了一下。车帘掀开,刘黄走下来,身边只有一个侍女。
“宋大人。”她开口,声音很稳,“陛下跟我说了你的话。我知道你重情义。”
宋弘后退半步,躬身行礼。
“我今日来,不是以公主的身份压你。”刘黄看着他,“我就想问一句,你这誓,是为全你自己的心,还是真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宋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臣不敢欺瞒公主。两者皆是。”
刘黄吸了口气,点点头:“好。那我再问一句,若我现在不是公主,只是寻常妇人,你可会多看我一眼?”
宋弘抬起头,天色已暗,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公主,”他说,“这世间没有‘如果’。您是公主,这是事实;臣是鳏夫,这也是事实。事实面前,臣只能说真话。”
刘黄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上。车帘放下前,她说:“宋大人,你保重。”
车驾走远了。宋弘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朝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
刘黄回府后没哭没闹。她让侍女把库房里那些鲜艳的衣料、时新的首饰都拣了出来,分成几份。
“这些给王嬷嬷,她孙女要出嫁了。这些给后厨李大家的,她儿媳刚生了孩子。”刘黄一边分一边说,“剩下的,你们几个分了。”
侍女抱着衣料,眼圈红了:“公主……”
“哭什么。”刘黄笑了笑,“我用不上了,搁着也是白搁着。”
她把东西分完,去见了刘秀。
“我想去章陵住。”她说,“洛阳太吵,我想清静清静。”
刘秀看着她:“姐,朕可以再——”
“不必。”刘黄打断他,“强扭的瓜不甜。我心里过不去,他更过不去。这样挺好,谁也不欠谁。”
刘秀没再劝。他让人多备了几辆车,装了书卷和日常用度。
刘黄走的那天,宋弘正在城门当值。他看见车队缓缓行来,中间那辆青帷车的帘子掀开了一角。刘黄没下车,只朝他点了点头。
宋弘持戈行礼,目送车队出城。
章陵的宅子后面有块荒地。刘黄让人开了出来,种上菜,又养了几只鸡。刘秀隔三差五派人送东西,她都退了回去,只留下一封短信:“地里收的够吃,勿念。”
信末添了一句:“这里的柏树长得直。”
刘秀回她:“直了好,经得起风雨。”
三年后,兖州大水。宋弘连上三道治河方略,刘秀召他入宫细谈。议完事,刘秀忽然问:“宋卿,这三年,可曾后悔过?”
宋弘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曾。”他答。
“朕听说,章陵那边有次遭了雹子,菜地全毁了。”刘秀翻着手里的奏章,“她没向朕要一粒粮,自己重新翻了地,又种上了。”
宋弘没接话。
“都是倔脾气。”刘秀合上奏章,“也好。”
宋弘退出殿外,走到宫门时,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他妻子留下的,他一直贴身带着。他握着玉佩站了一会儿,又收了起来。
章陵的菜地里,刘黄正弯腰拔去杂草。侍女跑来说洛阳送了东西来,是一包上好的菜籽。
“收着吧。”刘黄没抬头,“开春了用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