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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岁月 我家的老房子,终究还是要失去了…… 这是一栋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修

老屋岁月

我家的老房子,终究还是要失去了……

这是一栋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修建的单位公租房,只有短短三十八平米,却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狭小的一方天地,曾经挤下我们整整一家六口人。屋里实在局促,父亲便在屋旁亲手砌了一间几平米的小砖房。墙体歪歪斜斜、十分简陋,却风雨屹立数十年,稳稳装下了我完整的童年时光。

如今老屋早已沦为危房,常年空置、无人居住。单位通知母亲尽快清空屋内物品,想来不久之后,这栋承载我们一家人岁月的老房子,就要被彻底拆除了。

父亲退伍后,响应三线建设号召,远赴这座西南小镇扎根安家。他这一生,大半岁月都耗在这三十八平米的小屋里。一辈子奔波劳作,他从未拥有过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即便后来他住在其他城市,偶尔他都会坐很久的火车,赶回这座小镇、回到这间老屋一个人呆着。后来房屋日渐破旧,早已不适合居住,他便不再回来了。

他人生最后一次回这个小镇,是我们用车专程载他回来看看,到的时候我喊了一声“爸,看看我家老房子”,我们扶着他起身,透过车窗,他望着这片生活了半生的故土,眼睛里流下了浑浊的泪水……虽然这里不是他真正的老家。

这栋简陋的老屋,没有独立厕所,冬冷夏闷,条件格外艰苦。儿时冬天格外难熬,母亲亲手缝制的棉袄厚重僵硬,我总是不愿穿。寒风刺骨的季节,我的双手常年长满冻疮。洗澡只能去镇上的公共澡堂,守澡堂的阿姨我至今记忆犹新。

阿姨的儿子是父亲的徒弟,八十年代时,他曾谈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姑娘家世优越,被父母强行拆散。姑娘不舍,曾来我们小屋暂住一晚,离别时哭得撕心裂肺。我跟在身后,亲眼看着相送的小伙子红了眼眶、默默落泪,年少的我,早早看懂了成年人的无奈与遗憾。

小时候,我每天都会去父亲单位打水。七岁那年冬天,我穿着单薄的塑料凉鞋打水,脚底被地上的铁丝狠狠刺穿,伤口深到能看见骨头。可年幼的我浑然不觉害怕,依旧提着开水稳稳走回家。母亲看见我鲜血淋漓的脚,瞬间慌了神,背着我一路狂奔去医院。彼时伤口的疼痛早已模糊,唯独趴在母亲温暖的背上,那份安稳与暖意,我记了一辈子。

儿时最朴素的幸福,就是父亲下班从食堂带回的一点肉食。寥寥几口肉香,足以让年幼的我垂涎不已。可这点微薄的荤腥,根本不够一家几口人分食。于是,童年里最香甜的滋味,永远夹杂着淡淡的饥饿与拮据,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独特记忆。

逢年过节前,单位会运来一批水果,锁在库房里。每到夜晚,镇上的孩子都会悄悄跑去,把细细的胳膊伸进库房门缝,摸索散落的柑子。运气好便能摸到几个解馋,可一旦被巡逻的保卫抓到,免不了一顿训斥甚至挨打。小时候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热闹,都被手电和呵斥声吓得哇哇大哭。

那时的童年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多样的娱乐,孩童的欢喜简单又莽撞。我们常常莫名打闹,在外打架挂彩,回家又要被父母管教责罚,是一代人最真实的童年模样。

老屋背靠青山,门前紧邻河水。儿时的闲暇时光,都藏在这片山水之间。上山采菌、逃学摸鱼,山野清风、潺潺流水,承载了我多少童年时的快乐。

时光匆匆,后来所有人都陆续搬离了这座小镇。儿时结伴玩耍的伙伴四散天涯,熟识的老邻居也渐渐老去,一个个归于尘土,旧时光里的人和事,慢慢都成了过往。

这些年,我偶尔会回老屋收拾旧物。曾翻出母亲不小心遗忘的旧粮票,翻出儿时好友赠予我的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写满年少稚嫩的心事与期许。也曾找到许多老旧像章,只是辗转多年,早已不知遗失在何处。

墙上悬挂的黑白全家福,早已被我好好珍藏。照片里,年轻的父亲身着军装、手持钢枪,意气风发;梳着乌黑长辫的母亲,温柔抱着年幼的儿女。这些黑白旧照,定格了一个时代的记忆。

如今空荡荡的老屋里,只剩下落满灰尘的旧家具。木质床的床帘上,还有母亲亲手绣制的孔雀图案,色彩虽已黯淡,却是我贫瘠童年里为数不多的鲜活色彩。

家里存放了几十年的被褥,早已板结发硬,却是母亲一辈子舍不得丢弃的珍宝。母亲辛苦大半生。她说一旦闲下来就会心慌,因为她母亲更苦,唯有家里有米有被心里才踏实。就是这样千千万万个平凡坚韧的母亲养大了我们。

可如今,母亲却说,什么东西都不要了,任由他们处置就好。若我有念想、想留的旧物,便自己回去取。岁月磨平了她的执念,老去的她,终于放下了一生牵挂,也再也没有力气去守护这些旧物了。

听闻老屋即将被收回拆除,我的心里满是怅然与不舍。可我终究没有回去收拾,也不想再回去告别一下了。

人生万般,终有别离。旧物会斑驳老去,时光会悄然流逝,生命也在岁岁年年中慢慢消解。故乡从不是归宿,只是用来回味的过往。

从童年、青年,到如今的中年,往后还有漫漫余生。人间岁月,起落浮沉,不过大梦一场。所有执念与回忆,终将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