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吉美博物馆里曾发生了一件怪事，当时一小女孩指着展柜里的中国古佛像，大声哭了起来。妈妈凑近一看直冒凉气：这尊彩绘罗汉面色红润、筋暴血管，竟和活人一模一样！

换谁凑近看都得愣一下。这尊罗汉像高约一米二三，和真人盘坐时大小相仿，面部肤色柔和，太阳穴边青筋隐现，嘴角微微抿着，像是藏着未说出口的话。手指关节骨骼起伏、手背血管的细微纹路，辽代匠人都仔细塑造出来，陶胎成型后施三彩釉。

这就是河北易县八佛洼出土的辽三彩罗汉像。专家称它是 “中国古代写实主义的巅峰之作”。评价并不虚。拿它和文艺复兴时期多纳泰罗的雕塑相比，人体结构塑造的水准毫不逊色。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那一尊罗汉，结禅定印的双手塑造极为精妙，被艺术爱好者称赞，表现力堪比蒙娜丽莎的手部刻画。

越是酷似真人，越令人心痛。这组等身罗汉原本一共十六尊，对应十六罗汉。上世纪 10 年代之前，它们静静安放在易县白玉山睒子洞内，静静伫立八百余年。

睒子洞是天然石洞，阔四米、深近四十米，当地百姓从明正德年间便在此供奉佛像，康熙六年还集资重修。谁能料到，民国初年，这批三彩罗汉，成了国际古董贩子眼中觊觎的珍宝。

德国人帕金斯基，也译作贝尔契斯基，1912 年在北京古玩店偶然见到一尊罗汉像，当即惊为至宝。他向店家多方打探，买到关键线索：造像出自河北易县八佛洼的山洞。随即奔赴易县，借养病之名住进附近寺庙，白天用望远镜进山寻找洞穴。等他终于找到睒子洞，洞内早已空空如也。

罗汉像早已被附近村民哄抢一空。有人私藏等待高价出售，还有人搬运途中失手，珍贵塑像摔碎在地。帕金斯基不肯放弃，挨村寻访收购，最终收集到八尊。这批造像就这样一尊尊被偷运出国。

如今存世、能够确认下落的仅剩十一尊，散落在三大洲、五个国家、七家博物馆里。法国吉美博物馆这一尊，当年正是经由帕金斯基之手流转至此。

吉美博物馆馆藏中国文物两万多件，占到全馆藏品三分之一，其中佛教造像品级极高。吉美中国部藏品跨度从新石器时代至十八世纪，藏品体量与质量，放到国内任意省级博物馆，都足以撑起一座镇馆展厅。但馆方展板，很少讲述这些文物流失的往事。

1860 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掠走大量文物；1900 年八国联军再度劫掠；再之后就是伯希和获取的敦煌文物 —— 他以五百两白银，换走七千件藏经洞写本与两百多件唐代绘画。

伯希和自己也承认，以如此低廉代价带走大批文物，对中国是巨大伤害，可他依旧将文物运走。陈寅恪先生为《敦煌劫余录》作序，写下一句 “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这句话，放在易县罗汉身上同样贴切。八百年前辽代工匠精心塑造、安放在山洞里的造像，在短短数日内四散流离。

很多参观者站在展柜前，会被塑像的真实感震撼。这尊玻璃展柜中的僧人，面色温润，神态如生，跨越千山万水、一百多年的时光静静凝望观者。成年人看见的是顶尖的古代艺术，而孩童直观感受到的，是一种如同真人静坐的冲击力。

吉美博物馆里这些中国古佛像，每一尊背后，都藏着一段沉重的往事。不体面的是当年盗运的古董商人，是购入文物的海外馆藏机构，也有当年积贫积弱、无力守护国宝的旧中国。

罗汉身上细腻的血管、温润的面容，烧制时是辽代匠人的艺术骄傲，陈列在巴黎展柜之中，便化作跨越百年无声的叩问。

参考信息：澎湃新闻. (2017, 7 月 17). 文物故事︱河北易县辽代三彩罗汉像的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