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苻坚最惊讶的地方，是他在面对死亡时的那种从容和淡定，有种为理想献身的意味。公元385年，新平佛寺。叛将姚苌将苻坚包围在新平佛寺，并强行索要传国玉玺。苻坚面对威胁，淡淡地说：“五胡排座次，怎么也轮不到你！。玉玺已经派人送给晋国了，你得不到了！”姚苌不甘心，于是又强迫苻坚禅让，将大秦天王的称号让给他。结果苻坚笑了：“禅让，圣贤之事。姚苌一个叛贼，也配谈禅让？”说罢，他不再理会暴跳如雷的姚苌，缓缓整理衣冠，等待即将到来的报复。没多久，苻坚被缢死在佛寺里。没有求饶，没有流泪，没有崩溃。那一天，他年仅48岁。我每次读到这里，都会停下来想很久。一个亡国之君，死得比所有胜利者都体面和从容。历史书里的苻坚，明明是淝水之战那个“投鞭断流”的狂妄之徒，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里狼狈逃窜的小丑。这样的人，面对死亡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态呢？读完苻坚的一生，我才知道，这似乎是一种为理想献身的精神。苻坚是氐族人，生在十六国最血腥的年代。五胡乱华，干戈四起。匈奴、鲜卑、羯、羌、氐，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建国，明天灭国。换的是旗号，死的是百姓。八岁那年，他让长辈给他请了一位汉族老师教他读书。家里人都笑他：“我们是氐人，学这些汉人的东西有什么用？”他说：“我要学圣人，治天下。”没有人把孩子的话当回事。可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十九岁，他杀掉残暴的堂兄苻生，登上前秦天王之位。那是一个靠杀人来统治的年代，可他之后偏偏选择了另一条路。减轻赋税，开垦荒地，兴办学校，劝课农桑。他要做的，不是又一个乱世枭雄，而是混一六合、以济苍生。当时他身边站着一个汉人，叫王猛。苻坚第一次见他，便如鱼得水。他放手让王猛整顿吏治，打击豪强。王猛也不负所托，把一个松散的前秦拧成了铁桶一般。那几年，是苻坚一生中最接近理想的时光。王猛辅佐他，灭前燕，灭前凉，灭代国。北方第一次真正统一起来。疆域东起辽东，西至葱岭，南达襄阳，北尽大漠。这是五胡乱华以来最辽阔的一片土地。苻坚看着这片江山，想的或许不是自己的荣耀，而是终于可以让更多人免于战乱了。他善待每一个降者。灭前燕，没有屠杀慕容氏；灭前凉，没有侮辱张氏；灭代国，也没有杀死拓跋氏。他没有把暴力扩大化。战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王猛劝他：“陛下，对敌人太仁慈了。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苻坚笑着说：“我若像别人一样残暴，和那些乱世枭雄有什么区别？”王猛叹气，不再说话。王猛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陛下，不要攻打东晋。我们的敌人不在江南，而在朝廷内部。”苻坚哭了。他失去了平生唯一的知己。可王猛死后，他依然放不下那个梦。他统一了北方，可南方还在打仗。东晋偏安，天下未平。他不想再等了。公元383年，他率百万大军南下。旌旗蔽日，声势浩大。他站在高处说：“以我百万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所有人都反对。弟弟苻融反对，太子反对，大臣反对，连最信任的张夫人也反对。他们说东晋有长江天险，有谢安谢玄，不可轻取。苻坚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东晋难打。可自五胡乱华以来，天下已经乱了一百多年。到处都是战争，到处都是死人。我不想再等了。我想在有生之年，平定天下。”这段话，大概是他一生最好的注脚。可淝水那一仗，只一仗，便粉碎了他所有的梦。一道后撤的命令，一句“秦军败矣”的喊声，百万大军轰然崩溃。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身中流矢，单骑逃回北方。回长安时，帝国已经摇摇欲坠。那些被他善待过的人，一个一个反了。慕容垂反了，慕容冲反了，姚苌反了。他们曾经是败军之将，被苻坚收留，被他视若兄弟。可他们在苻坚最虚弱的时候，给了他最狠的一刀。苻坚没有怨恨。他说：“是我命该如此。”公元385年，长安城破。他逃到五将山，身边只剩十几个人。姚苌的兵马围上来时，他没有再逃。他坐在那里，等姚苌来。姚苌没有来，只派人来要玉玺，要禅让。他都拒绝了。然后整理了衣冠，从容赴死。后人提起苻坚，只会想到淝水之战，想到“投鞭断流”，然后把他当作骄傲失败的反面教材。可这不公平。他做对了一百件事，只做错了一件。一件事，就让他万劫不复。他让北方的百姓在乱世里喘了一口气，他让分裂的天下看到了统一的希望。他不杀降将，不屠城，用最古老的仁厚对待所有人。可这一切，都被那一场败仗抹杀了。他太善良，太相信人心，太相信善意能换回善意。可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父子相残，兄弟相杀，恩将仇报如家常便饭。他的宽容，在野心家眼里从来不是恩德，而是软弱。姚苌后来怎么对他的？苻坚死后，姚苌为了羞辱他，掘了他的墓，鞭尸，扒掉衣服，用荆棘裹起来，再埋回去。这个曾经跪在苻坚面前喊过陛下的人，用最恶毒的方式报复了他的仁慈。而那个被他宽恕过、重用过的慕容垂，在背叛他之后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