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还是抖的,我就想找个地方把心里那点憋屈倒出来。
白天在单位连轴转,晚上回家还得给妈端水、热饭、换床单。她脑子不糊涂,记性也不差,可你跟她说的每句话,她都当耳旁风。年轻时她就好静,能躺着绝不坐着,能不动就不动,结果才六十出头,腿就跟锈住了一样,起不来床,吃喝拉撒都得有人递到跟前。
她一辈子嘴硬,脾气一点就着。俩哥姐早躲远了,电话里全是“忙、走不开、你离得近”。最后接她上楼的还是我。主卧让出来给她,我对象回来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蜷沙发上过夜。
最磨人的是通便这事。
她不喝水,说“不渴”;不让动,说“懒得动”;菜做得再细、水果打得再软,肠道还是跟堵了棉花似的。一到换季,尤其是天干的时候,好几天排不出来,脸憋得通红。开塞露管点用,后面还是得灌肠;实在卡住了,我就戴着手套一点点帮她弄。那不是脏不脏的事,是人和人之间的体面,全泡在屎尿味里了。
今天又是这样。
我劝她喝两口温水,她偏不喝;一扭头,粪沾手上,她居然拿舌头去舔。我脑子一热,抬手拍了她一下。就一下。
可她像被点了炮仗,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什么“养你白养了”“当初就不该留你”,手没劲归没劲,挠起我来一点不含糊。我站那儿,像个大号垃圾袋,装满了累、委屈、恶心、愧疚,还不能直接瘫地上。
五年了。
上班、买菜、做饭、擦身、洗裤、灌肠、挨骂,全是我一个人转。
她不糊涂,却偏跟儿女拧着来;我想把她当妈,可她先把我当仇人。
说“想打死她”那是气话,真动手完事儿,我心口像被自己攥碎了——不是心疼她那句骂,是心疼那个本来想好好尽孝、现在快不认识自己的我。
久病这俩字,写在纸上轻飘飘,落在家里,是把人一寸寸榨干。
不是不孝,是普通人真经不起这么熬。
要是还有下辈子,我盼她先学会喝水、学会走两步;
也盼我,别再把孝顺活成一场没出口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