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己游世赋·默斋主人原创文赋
盖闻坤舆有极,沧溟有涯,川流归海而不自盈,山岳凌霄而不自耀。独人心之滞执,漫衍而无垠。世间万物,咸有归竟。长路既穷,则望沧溟;层峦既越,乃逢平陆。然人世多遭困踬,岂皆才有所绌、运有所不偕哉?探其所由,每起于自恃之一念。
当其少年锐进,往往以扬露为明慧,以逞辩为洞观。少得科名,便矜耀于同侪;粗涉简编,辄傲睨于乡曲。略窥管豹,便欲评骘人物;偶披载籍,辄思臧否士林。
洎乎年长,阅历浸深,乃知取厌者,非辞锋之失,实先入自固、居高凌物之态也。亦有貌为谦抑,而中怀固蔽者:辞气卑逊,胸臆独专,外敛而内执,斯尤不易察也。
夫祸机之所潜,不在愚蒙,而在半解而诩为全知。方寸一盈,则新知莫纳,谠论莫闻,昧于自省,不见己身之瑕。然于此宜有辨焉:秉道而昌言,非骄妄也;执一己而凌物,乃自专也。若徒以缄默为谦,遂废献替之志,亦非虚己之本旨。
庄子有云:“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所谓虚己者,去其固执,守其谦冲也。反此道者,则自恃为病:据一隅以为全局,凭管见以为至论。昔周公握发吐哺,不矜王室之尊,广纳刍荛之见,是以德光当时,名垂后世。至若赵括雅谈兵略,自许无敌,长平祸作,遂致降卒尽坑;杨修才思捷敏,妄测主心,终露己招咎;马谡熟谙韬钤,刚愎自任,遂丧街亭。数子皆非庸才,徒以聪明太过,反为聪明所噬。
世传东坡与佛印相谑之谈:坡戏目印若尘秽,印顾谓坡类佛陀。俗传小妹有解,谓目之所睹,由心而形。拘滞于私见,则所见多疵;宅心以谦冲,则所遇多善。观物之象,实寸心之所映耳。斯虽稗官杂说,而义理有足取者。
是知自恃之患,非徒外肆张狂,乃心置樊笼。苟执己见以为矩度,则聪明自蔽;苟挟一得以为穷理,则局守自封。恃才而骄,鲜克令终。《中庸》曰:行远自迩,登高自卑。惟能虚己去矜,而后周旋尘俗,不为世累。
嗟乎!立身修己之难,不在于广才智,而在于存自知。识见既有涯矣,当怀敬畏于古今;处荣显而不肆,居势位而守冲。降意气,廓襟怀,荡私执之蔽,破识见之拘。及其虚怀既至,则嚣妄不生,得失不惊。不徇一己之好恶,能容万态之不齐。处喧而静,居扰而宁,此虚己游世之境也。而后言动有度,履路安行。
故欲游于世者,必先虚其己。去彼自恃,存此谦光;破识见之藩篱,游尘俗而无累。虚己以游,道斯长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