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俭车里故事会 路边停车场篇。
上海的路边停车场收费比商场还要贵,连吐槽都觉得无力。
商场停车,总还给你十五或者三十分钟的宽限,车子开进去,短时间内不用掏钱。路边的车位不一样,车轮刚碾进划线的区域,计费就已经开始。我很喜欢看收费员和车主之间一来一回的拉扯。那里面藏着普通人过日子的算计,也藏着无可奈何的妥协。
我常待的那处地方,紧挨着一所幼儿园。下午四点一到,幼儿园铁栅栏门里就涌出成群背着小书包的孩子。家长们陆陆续续把车拐到路边,摇下车窗探出头,目光在一排排车位之间来回扫动。路边停车要到五点半之后才会降价,八块钱便可停上一晚。在这之前,哪怕你只停半个钟头,最少也要扣掉三块。
时间掐得这样紧,矛盾就一桩桩冒了出来。我常常靠在咖啡店的玻璃墙边,远远望着,看收费员与接孩子的家长,一遍遍地上演同样的争执。
那名收费员穿一身洗得发旧的工作服,双手揣在口袋里,脚步沉沉,在车位之间来回踱步。他并不是刻意要刁难谁,只是一份打工的差事压在身上,上面定好的规矩,他半分也做不了主。遇上上前理论的家长,他便慢吞吞从上衣内袋摸出塑封的工作证,平平摊开,递到人家眼前。无论家长怎么诉苦、怎么解释,他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同情,就像一台上好了程序的机器,只重复那几句公司的规定。别人说的难处,他听进去了,却接不住,也无权变通。
做车主的人,心里免不了又气又恼。有的家长一只手搭在打开的车门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有的身子伏在车窗框上,语气带着恳求,反复说自己只是接个孩子,十几分钟就要开走。可这些话落到收费员耳朵里,仿佛撞在一面墙上,得不到半点通融。我自己也开车,便总会下意识地偏向那些家长,连我都觉得,这个价钱实在不算公道。
来接孩子的家长大多开着汽车,车位就那么寥寥几个,一到放学时分,车子一辆挨着一辆挤在马路边,路上堵得一塌糊涂。最理想的光景本该是即来即走,接上孩子便掉头离开。可对着如同机器人一般的收费员掰扯一通,来来往往,一切就都乱了。
有的家长就站在车位边上,两只脚在柏油路面上来回挪动,耐着性子跟他反复说理;一番交谈得不到结果,便重重拉上车门,发动车子,沿着街道慢慢滑行,去别处寻位置;也有人争不出半点转机,嘴唇抿成一条线,叹出一口长气,只能咬咬牙认下这笔费用。无论走还是留,宝贵的时间就这样白白耗掉。
日子久了,此地生出一桩古怪的景象。家长们不大愿意把车开进划定的车位里,缓缓打一把方向盘,挨着车位并排停下。车轮压着车位的边线,半个车身斜斜侵占着通行的车道。那些规规矩矩划出来的车位,反倒空荡荡撂在一旁,没人肯往里停。
收费员就站在不远处,两手垂着,看着这一切。他也知道这般景象不对劲,可他只是个干活的打工人,既没法更改收费规则,也不想跟车主再起更多口角,便就这么看着。等候的车主们摇下车窗互相望一眼,不必说话,彼此之间,也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汽车引擎断断续续怠速轰鸣,接孩子的人声、远处的喇叭声混在一处。就这么一副别扭又诡异的局面,没有谁真正得胜,也没有谁彻底认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