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70年，泰始六年，南朝宋宫廷里举行了一场令史官都有些不知如何落笔的宴会。当今圣上刘彧高坐上位，左右莺莺燕燕，宫殿里却笑声没有，先是一阵难以言说的骚动，随后是众人屏气吞声的安静——皇帝下令，宴席上的女眷，要裸身出席，以供观赏取乐。人群里，只有一个人拿起扇子遮住了脸，一言不发。那是皇后王贞风。

这一幕，实实在在记录在《宋书》里，原文是："上常宫内大集，而裸妇人观之，以为欢笑。"短短几个字，一场荒唐，写得清清楚楚。

要读懂这个皇帝，得先知道他是怎么坐上这把椅子的，因为那段经历，本身就已经足够离奇。

刘彧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第十一子，少年时候风姿端雅，喜读诗书，写过一本《江左以来文章志》，算是个颇有文气的宗室子弟。然而成年之后，他开始发胖，而且胖得厉害。等到侄儿刘子业继位，对这位叔叔的处置方式，直白到令人瞠目结舌——把他关进竹笼，当着众人的面称量体重，让他趴在食槽里像猪一样进食，并且正式赐了个蔑称：猪王。

这是中国史书里罕见的一段记载，荒唐程度不输任何野史传说。刘彧就这么在猪圈里待了将近一年，忍气吞声，暗中却一直在谋划。公元465年十一月，他买通了刘子业身边的侍卫寿寂之，趁对方在竹林堂"行巫射鬼"时动了手。刘子业死了，刘彧登了基，据说当时事发突然，他连鞋子都没穿好，就坐上了御座接受百官朝拜。从猪圈里爬出来，一步跨到龙椅上，这个故事放在今天，大概可以拍十集电视剧。

毛泽东当年读到这段历史，在旁边批注了四个字："可谓奇矣。"

然而，坐上去的人是刘彧，问题就来了。这位在侮辱与屈辱里熬过来的皇帝，没有因此变得宽厚，反而像是把那些年受的苦，换了一种方式还回去。即位初期，他尚能任用贤能，稳定局面，平定了各路叛乱。等到局势渐稳，他开始变了。史书说他"末年好鬼神，多忌讳"，奏折里不得出现任何他认为不吉利的字眼，哪怕是写成"马+瓜"这种别字也得照写，写错了，杀头。宫里头床铺都不敢随便移，动一动要先摆祭台，请文人写祷文，像搞大型祭祀一样折腾一番才行。整个宫廷，人人如履薄冰，出门说话都要掂量半天。

比这更狠的，是他杀人的方式。他的那些侄子们——宋孝武帝刘骏留下的儿子，被他一个不留，全部处死，理由是怕他们威胁到自己儿子的皇位。他的那几个亲弟弟，当年帮他登上皇位的，包括出了大力的刘休仁，后来也一个个被他清除。亲弟弟、大舅子王景文，谁也没能幸免。史评说他是"诛戮贤良，断剪枝叶"，把刘宋的根基，几乎亲手掏空了大半。

再说那场宴会。

宫宴上，王贞风用扇子遮面，刘彧注意到了，当场发作，劈头就说："外舍家寒乞，今共为笑乐，何独不视？"——你娘家穷，好不容易大家一起寻欢作乐，凭什么就你一个人特殊？

皇后没有哭，没有跪，回了他一句话："为乐之事，其方自多。岂有姑姊妹集聚，而裸妇人形体，以此为乐？外舍之为欢适，实与此不同。"说白了就是：取乐的方式多了去了，哪有把亲戚们凑一块儿，拿女人的身体当助兴节目的？我娘家的玩法，和这个，真的不一样。

这句话说完，刘彧大怒，把皇后赶出了大殿。

王贞风的哥哥、扬州刺史王景文，后来听说这件事，说了一句话："皇后在家时是一个懦弱的女子，不知道这时竟然能够这样刚正。"听起来是夸她，说破了却是怜惜。一个平时连话都说得很轻的女人，在那种森严的宫廷秩序里，当着皇帝的面，开口说了"这不对"——这种勇气，在那个年代，很多男人都未必有。

这桩宴会的荒唐，还有一个不那么体面的注脚：刘彧自己，其实没有亲生子女。史书明确记载："太宗晚年，痿疾不能内御，诸弟姬人有怀孕者，辄取以入宫。及生男，皆杀其母，而以与六宫所爱者养之。"——他晚年因病无法生育，就从弟弟们那里抢来已经怀孕的女子，等孩子生下来，杀掉生母，把孩子充作自己的骨血。此举被史家记录为中国正史中唯一一例皇帝"借种生子"，堪称奇闻。

公元472年，刘彧病逝，年仅三十四岁。留给这个帝国的，是一个宗室凋零、朝纲败坏的烂摊子，以及一个随时可能出事的孩子皇帝。果然，七年后，刘宋被萧道成所篡，南朝宋就此终结。

那场宴会上举扇遮面的女人，后来熬过了刘彧，熬过了后来那个曾想毒死她却被人拦住的儿子刘昱，最终在公元479年南朝宋灭亡的同年离世，谥号"明恭皇后"。一个恭字，配这段经历，实在是某种讽刺——她恭的从来不是那场荒宴，而是她自己选择说出来的那句话。

荒唐的宴席落幕了，但那把扇子挡住的那张脸，留在史书里，比那场宴会清醒得多。

【主要信源】
1.《宋书·明帝纪》，沈约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2.《宋书·后妃传·王贞风传》，沈约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3. 百度百科"王贞风"词条，引《宋书》原文
4. 维基百科"宋明帝"词条，引《宋书》《南史》等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