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7年,大宋的都城汴京城破了。
那是靖康二年的正月,金兵入城之日,整座城像是一夜之间安静下来。不是和平的安静,是什么都碎了之后的那种安静。
宋徽宗赵佶那年已经四十五岁。两年前他就把皇位传给了儿子,理由是"患病",但所有人都知道——是金兵南下的消息让他腿软了。
退了位,当了太上皇,他以为这样能置身事外。
结果没有。
城破之后,他和儿子宋钦宗一起被押着往北走。同行的还有数千人——宗室、妃嫔、宫女、工匠、乐工,带着金银器皿、典章文物,浩浩荡荡往金国腹地走去。
这段路走了将近半年。
北方的冬天比汴京冷得多。队伍里有人冻死,有人病死,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了,再也没有起来。活下来的人到了金国,被分散开来,送到各处。
皇帝变成了囚徒,这是赵佶没想到的。
但更没想到的,是三年之后那一幕。
1130年,金太宗召见了他。
两人对坐,金太宗开口,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你的女儿和儿媳们,在宫中侍奉已有两年,恭恭敬敬,没有差错,这都是你教育有方。
说完,赏赐十匹布,让他用来做礼服。
赵佶接下了那十匹布。
布织得粗,颜色黯淡,连一件体面的礼服都未必能裁出来。他低下头,谢恩,手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布重。是因为这已经是他能收到的东西里,最像样的一份了。
我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年轻时画得一手绝世花鸟,笔下的白鹰让人觉得羽毛就要从绢面上飞出来。他创出"瘦金体",端劲秀挺,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写得出那种骨气。他在汴京城北建了一座艮岳园,太湖石堆叠成山,奇花异草取自四方,聚天下之美于一处。
那些东西,都留在了南边。
现在他手里的,是十匹粗布。
这里有件事值得单独说清楚。赵佶这个人,当皇帝是出了名地不称职——重用蔡京,朝政废弛,边境形同虚设,给了金国可乘之机。这不是后人苛责,是当时朝中就有人看出来、说出来的事。
但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
他的画作和书法,他主持编修的《宣和画谱》,放在中国艺术史上,都是货真价实的一席之地。
两件事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就构成一个没法说清楚的悖论:才华和担当,未必同时生长。
他被俘之后写过一首词,调寄《燕山亭》,末句是"此恨何时已"。是真情实感。但情感的重量,抵不过他当年决策的代价。
1135年,赵佶死在五国城,就是今天黑龙江依兰县一带,死时五十三岁。
他的儿子宋钦宗熬到了1156年,比父亲多活了二十年,始终没能回到南方。
南宋在临安重建了朝廷,但靖康那两年发生的事,成了南宋人心里永远没法拔干净的一根刺。岳飞后来写下"靖康耻,犹未雪",那时赵佶已经死了,他的骨气留在词里,他的人生却已经交了底。
有些人天生就该做一件事,偏偏命运把他塞进了另一件事里。
赵佶该做的是画家,命运给他的是皇帝。
这是他的悲剧,也是大宋数千人随他北行、一去不归的代价。
【主要信源】
1. 《宋史·徽宗本纪》,脱脱等撰,中华书局,1977年
2. 《三朝北盟会编》,徐梦莘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3. 《靖康稗史》,耐庵辑,中华书局,1988年
4. 《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赵佶词作,收录于《全宋词》,唐圭璋编,中华书局,1965年
5. 《宣和画谱》,宋徽宗敕撰,人民美术出版社,1964年影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