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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选读丨我告诉鼓手主唱死啦。“死啦?”“嗯,死啦。”鼓手哭了。鼓手是个没什

文学汇 选读丨我告诉鼓手主唱死啦。

“死啦?”

“嗯,死啦。”

鼓手哭了。

鼓手是个没什么故事的人,他的鼓是主唱教的,就像我的贝斯也是主唱教的,我也是个没什么故事的人。没有故事的我们活着,也创造不了什么故事。有故事的主唱死了,他的死也成了故事。

辅导员说会有一个追悼会。我感到很搞笑,funny,你二十岁那年,有个成年人告诉你,你最好的朋友的追悼会你要记得来。这件事充满魔幻意味,让人不知为何,暗自发笑。

追悼会除了我们几个不会再有别人了吧。我这样想着。果然除了我们三个就没别人了,吉他手没来。我们在追悼会上回顾了主唱短暂的一生,不过说实话,我们对他的人生其实也不甚了解,具体也说不出什么来。

乐队的解散很突然,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技术,不是因为音乐理念。

那天我去排练房,鼓手在睡觉,主唱捧着一沓纸在写着什么。

吉他手居然也在—他说自己只是回来拿一些以前留在这里的东西,并不是要跟我们重归于好,他的音乐事业蒸蒸日上,每天都有演出,只要我们开口,他就可以不计前嫌找人给我们安排演出。

我没有理他,我说:“跟你们说个好玩的,昨天我去教导处,主任桌子上放着一本《草叶集》。我说老师原来你是文学爱好者,他说哪里哪里,狗屁文学,那是用来垫茶杯用的,偶尔盖盖泡面。他还说自己年轻时写诗,现在是个秃子。”

“还有什么好玩的吗?”主唱问。

我说:“最近忙死了,我有重修考试没过,我问老师要重点,他让我滚。这也没什么,但是王浩给老师塞了张购物卡,老师就给他答案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一点儿也不好玩,”主唱说,“这很正常。”

我说:“行吧,还有呢,昨天我刚被家里人臭骂一顿。我爸告诉我,同事儿子找到了很好的工作,朋友的女儿拿了国外全额奖学金,你天天在忙个什么东西?我妈听闻我还在玩乐队后让我把过去二十年的抚养费还给她。如果我继续玩乐队,他们就要和我断绝亲子关系!”

主唱说:“那你是个正常人。”

“现在我不是怪胎了?”我问。

主唱没有说什么,他好像把精力都放在那些纸上。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我又问,“练完我还有别的事情。”

这时,鼓手抬起了头,我看到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像刚哭过一样,“我们不会再开始了,我们就要解散了。”他像在描述世界末日。

“什么?”我一头雾水。

主唱站了起来,他把那沓纸扔在桌子上说:“乐队今天解散,以后你们不用来了。”

“为什么?”我问。

主唱没回答我,他指着那些纸说:“这是我这几年写的所有歌,我这辈子要写的歌都写完了。兰波十九岁就不写诗了。你们知道兰波吗?”

我和鼓手摇摇头。吉他手刚准备走,他冲上来拿起那些纸就跑,鼓手冲出去追吉他手。

主唱让我坐下来陪他说会儿话,我们一坐就是一下午。

主唱说:“本质上我是一个坏人。”我表示同意。“我不务正业,满嘴谎言,伤害周围的人,伤害自己。王尔德说,从艺术的观点来看,坏人是非常吸引人的研究对象。他们代表了色彩、变化与特异。好人会激怒人的理性,坏人则引发人的想象力。你知道王尔德吗?”

我摇摇头。

他说:“很抱歉让你知道了,如果你以后去看他的作品,了解到他的生平,被他吸引了并且产生灵魂上的变化,我是不会负责的。”

“今天是愚人节?还是说你又犯病了?”我问。

他摇摇头,抬起右手对自己的脑袋做了个枪击的手势:“我死了。”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我又闭嘴了。

他决定了的事是绝不会被改变的。绝对不会。

我有点难过,为他,也为我自己。

我想起刚加入乐队的时候,他捧着一本垮掉派著作手不释卷,在阴暗的地下室里,一丝不挂,不断地号叫,号叫:“一个叫尼尔·卡萨迪的人,十岁就没了妈妈!他在一堆骗子、小偷、妓女中长大,他是乞丐是酒徒是流浪汉!他这一生偷过五百辆车,多次坐牢,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beat起来!beat起来!一九六八年,他一丝不挂地在一条铁轨旁死去!这一生,他与杰克·凯鲁亚克、艾伦·金斯堡保持着密切关系。他就是迪安·莫里亚蒂!”

曾经,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写歌,练琴,扯淡,喋喋不休,胡言乱语,对着空气挥拳,我度过了一段疯狂又迷幻的时光,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一切埋葬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把自己的破烂吉他放到破烂琴盒里,把那些穿了好几年的破烂衣服塞到他的破烂背包里,包括一些过期零食。他整个人都破破烂烂的。

我说:“现在向学校认错,也许你还可以回去,我知道你这些日子过得挺困难的,你没必要……”

“钥匙在窗台上?钥匙在窗前的阳光里?”他略带讥讽地说,“如果我对一种生活感到厌倦,我会换一种生活。一直如此。也许明天我就不在这了,也许哪天我就厌倦了一切,你无需大惊小怪。”

我又告诉他我现在觉得垮掉派挺无聊的,之前我看直播,有个人直播吃垃圾,烂香蕉,烂番茄,烂苹果,烂肉,我看了好久。

“好吃吗?”他停了下来。

“不知道。”我说,“他都吃吐了,边吃边呕,吐出来继续吃,这不比威廉·巴勒斯好看多了?”

“真的吗?”他顺手拿起垃圾桶说:“我这里有块牛肉,已经放了半个月了。”

“你想做什么?”

“我要跟上时代。”他戏谑地说。

他失败了。腐败的气味传过来时,我呕吐了,他也在不停地干呕,虽然他很努力在克制自己。

我们都笑了。笑声戛然而止,他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我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到点了,我该走了,我还有一个面试。不知为何,源源不断的悲伤从我胸腔中涌出,无法抑制。

我学着主唱的口吻说道:“现在我觉得,生活就是,抬头没有月亮,低头也没有六便士。”可能也不是他的

口吻。

我希望主唱能骂我一两句,什么生活?你才二十岁你懂什么生活?早晚有一天你会变成一条死狗,但不是现在—然而他只是平静地说:“只要是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那都没什么,就怕你没有心。”

我走出门,转过身来,望着他,心里空荡荡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不是那种疯子,凡·高什么的。”他说。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又重复了一遍。

“好吧。”我说。

他叹了口气说:“相信我,你们只希望迪安·莫里亚蒂活在小说里。”他又说:“不好意思,让你经历了那

么多。”

我们乐队再也没聚到过一起,主唱死了我们也聚不到一起。追悼会上,辅导员说:“这么不负责任,就这么死了。”

我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人关心他,没人理解他,他不欠这个世界的,没什么好负责的。”

辅导员说:“太年轻了。”

我说:“没人爱他。”

辅导员说:“我们都很爱他呀。”

文学特朗普崩溃了董宇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