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俄罗斯,如今谁要是敢公开说“打不赢”,丢掉的不只是乌纱帽,更可能是一场政治风暴的开端。
近日,俄罗斯国有开发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安德烈·克列帕奇被就地免职,结束了他长达12年的任期。原因并非经济失误,而是媒体翻出了他今年5月的一场内部演讲,他直言俄罗斯打不赢消耗战,正在输掉全球技术和经济竞赛,甚至在部分领域“输给了乌克兰”。
克列帕奇认为,莫斯科一直存在一种危险幻想:只要战争继续拖下去,乌克兰的经济、财政和社会体系迟早会先崩溃。
可现实并没有按照这种剧本发展。
乌克兰自身的经济基础虽然薄弱,却不是独自在支撑。美国、欧盟和其他西方国家持续提供资金、武器和技术援助,相当于把多个经济体的资源接在了乌克兰身后。俄罗斯面对的表面上是基辅,实际上却是一条由西方财政、军工和科技力量共同维持的输血链。
这正是克列帕奇所谓“打不赢消耗战”的核心:他谈的并不是某一场战役谁胜谁负,而是谁能在更长时间里承受财政支出、产业损耗、技术封锁和社会压力。
俄罗斯当然没有被制裁击垮。
冲突爆发后的几年里,俄罗斯依靠能源出口、资本管制、扩大军工生产以及调整贸易方向,扛过了最危险的阶段。许多西方机构最初预言的经济崩溃没有出现,卢布没有彻底失控,商店也没有陷入普遍短缺,军工体系反而在巨额订单刺激下高速运转。
但“没有崩溃”,不等于没有代价。
当军工企业昼夜开工,炮弹、无人机和装甲车辆源源不断下线时,大量资金、劳动力和生产资料也被吸进军事部门。短期看,这能推高工业产值和就业;长期看,却可能挤压民用投资、基础设施更新和技术研发。
一辆坦克被生产出来,可以计入国内生产总值;可它一旦在战场上被摧毁,并不会像一座工厂、一条铁路那样继续创造财富。
俄罗斯经济眼下最突出的矛盾,正是“数字仍在增长,发展空间却在收窄”。
俄罗斯央行已经把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下调到0至1%,同时预计全年平均关键利率维持在14.5%至14.6%的高位。高利率有助于压制物价,却会让企业贷款、居民购房和地方投资都变得更加昂贵。
企业不是完全没有订单,而是越来越难以承受融资成本;居民不是没有工资,而是物价、房贷和生活开支持续吞噬收入。这种压力不会像炮弹一样突然爆炸,却会一点点消耗经济活力。
财政账本上的问题更加直接。
今年前7个月,俄罗斯联邦预算赤字已经达到约6.455万亿卢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8%,不仅超过全年原定目标,还比原计划高出七成左右。能源收入承压、军事和安全支出居高不下,意味着政府必须在增加借款、提高税收和压缩其他支出之间寻找平衡。
俄罗斯的债务水平仍然不算高,手里也并非没有资源,但战争拖得越久,能自由调动的钱就越少。军费不能轻易削减,社会福利不能突然断供,地方财政需要维持,石油设施和交通网络遇袭后还要修复,每一项都在向预算伸手。
克列帕奇还点出了另一个更敏感的问题:技术落差。
制裁切断了俄罗斯获得部分高端芯片、工业设备、航空零部件和软件服务的渠道。俄罗斯可以通过国产替代、第三国转口和扩大对亚洲贸易来缓解压力,却很难在短时间内补齐所有技术链条。
更麻烦的是,人才、资本和科研体系一旦流失,恢复速度远比建设一座弹药厂慢。军工生产能够依靠行政命令迅速扩张,半导体、精密机床、民航制造和数字产业却需要长期积累。俄罗斯越依赖少数贸易伙伴,就越可能从平等合作的一方,逐渐变成能源和原材料供应者。
所以,克列帕奇说俄罗斯在某些领域“输给乌克兰”,并不是指乌克兰整体经济规模超过了俄罗斯,而是指乌克兰借助西方资金、通信系统、无人机产业和战场技术迭代,在部分环节形成了更快的更新能力。
这句话最容易刺痛莫斯科。
俄罗斯可以接受有人讨论通胀、利率和财政赤字,却很难容忍来自国有机构内部的重量级经济学家,把经济困境与战争前景直接连在一起。因为一旦这种说法被更多人接受,问题就不再是“还能不能坚持”,而会变成“继续坚持要付出多少代价”。
克列帕奇甚至提醒,收入差距扩大、医疗和人口问题恶化,再叠加长期经济停滞,可能积累成突发性的社会危机。历史上的1917年和1991年,都不是在所有指标同时归零后才发生转折,而是在表面秩序仍然存在时,内部信心突然断裂。
这大概才是整场风波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俄罗斯真正担心的,可能不是一名经济学家唱衰,而是他说出的那些数字,恰好能被越来越多普通人的生活感受印证。战争可以依靠命令继续,军工机器也能靠预算维持运转,但经济规律不会因为政治需要而消失。
把报忧的人赶出办公室容易,降低利率、填平赤字、突破技术封锁、恢复长期增长,却没有哪一件能靠一纸免职令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