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滓洞大屠杀前夜,江竹筠用尽最后力气向外传话:“司号员黄,可用,勿连累。”黄,是看守黄茂才。
这句话传出来的时候,渣滓洞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国民党要撤了,可撤之前他们要把关在里面的人全部解决掉。江姐在那样的节骨眼上,还在替一个看守着想,她说“勿连累”,意思很明白:黄茂才帮过我们,但他是被我们拉进来的,你们别把他当自己人,别让他跟着遭殃。
黄茂才这个人,说起来挺复杂的。他原本就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1945年进渣滓洞当看守的时候才22岁。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妈怕他被抓壮丁,求人给找了这么个差事。你说他是特务吧,他确实穿着国民党的军装;你说他是坏人吧,他在监狱里对犯人从来不打不骂,态度温和得很。江姐进渣滓洞之后,发现这个看守跟别人不太一样。
江姐开始跟他聊天,用的是家乡话,两人都是自贡的。一来二去,黄茂才慢慢放下了戒心。1948年冬天,江姐看他穿得单薄,跟曾紫霞商量了一下,让他买一斤毛线回来。几个女牢的难友连夜给他织了件毛衣。你想想那个画面,牢房里关着的“犯人”,点着油灯给看守织毛衣。这事儿搁谁身上,心里都得翻腾好久。
从那时候起,黄茂才开始帮他们往外带信。江姐写给儿子彭云的那封托孤信,就是通过他的手送出去的。还有胡其芬在大屠杀前夜写的那封《最后的报告》,也是黄茂才带出狱的。前前后后,他帮难友们递了二十多封信。1949年4月,解放军过了长江,国民党开始遣散渣滓洞里“不靠谱”的人员,黄茂才就在被赶走的那批人里。临走那天晚上,他去女牢跟胡其芬她们告别,又带走了一封信。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些事,差点要了他的命。
新中国成立后,黄茂才回到老家当了个教书先生。1951年,有人举报他是渣滓洞的“刽子手”。他被抓了,被审了,被判了死刑。行刑前他拼命喊:“我为江姐做了很多事!”。这句话救了他一命,改判无期。后来在监狱里改造了十几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老头了。
到了1981年,事情才有了转机。烈士陵园清理档案的时候翻出了当年的材料。曾紫霞,当年跟江姐一起给他织毛衣的那个姑娘,还活着,她出面给黄茂才作证。1982年,法院宣告他无罪。再后来,他还当上了县政协委员。
这个故事让我想了很久。
一个穷小子,为了活命进了特务机关,在监狱里被关着的“犯人”感化了,冒着风险帮他们传信。解放后却被当成杀人凶手,差点被自己曾经帮过的人给毙了。三十年后才还他清白。你说这算什么事?
江姐在大屠杀前夜说的那句“勿连累”,现在回头看,分量太重了。她早就看透了,这个世道,好人坏人不是一件军装能说清楚的。黄茂才帮过他们,可他的身份摆在那儿,将来万一出了事,没人会替他说话。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这话传出去,就是想给他留条活路。只可惜,这条活路三十年后才真正走通。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吊诡。一个在渣滓洞里帮共产党传递情报的人,建国后被当成反革命判了死刑;而真正动手杀人的那些特务,很多早跑了。黄茂才的命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年代太多的无奈和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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