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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居玉堂念春耕,一阕短词见本心——读苏轼《如梦令·有寄》有感 翻开两宋词卷,

身居玉堂念春耕,一阕短词见本心——读苏轼《如梦令·有寄》有感

翻开两宋词卷,苏轼向来是横跨豪放与婉约的大家,既能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的千古壮怀,亦能以寥寥数句小令,藏尽宦海浮沉里的人生取舍。这首《如梦令·有寄》篇幅短小,不过三十余字,写于苏轼重返汴京、身居翰林高位之时,没有官场意气风发的夸耀,反倒声声念着黄州躬耕岁月,在北宋新旧党争的时代洪流里,道尽一代文人进退之间的精神抉择。

这首词作诞生于北宋中后期,彼时王朝表面文风鼎盛、朝堂人才济济,实则内里党争裂痕日渐深重。宋神宗时期王安石掀起熙宁变法,朝堂官员裂为新旧两派:新党鼎力推行新政,大刀阔斧改革财税、军政;旧党恪守祖制,质疑新法扰民伤民。苏轼一生始终不肯站队偏倚,他既上书直言新法严苛之处,也曾反对旧党全盘废除新政合理举措,这般公允中立,让他无论哪一派掌权,都难以在朝堂安稳立足。乌台诗案一出,他险遭杀身之祸,被贬黄州,从朝堂重臣跌落为乡间迁客,在东坡开垦田地、躬耕糊口,度过了人生最困顿也最松弛的一段岁月。数年后旧党执政,苏轼被召回京城,升任翰林学士,供职玉堂翰林苑,重回大宋权力核心圈层,便是这首《如梦令》的创作背景。

“为向东坡传语。人在玉堂深处。”开篇两句,一句遥寄旧地,一句点明当下。玉堂本是皇家玉饰殿宇,此处代指天子近臣供职的翰林苑,是无数读书人毕生追逐的仕途顶峰。此时的苏轼,身居宫阙,手握文权,身居旁人梦寐以求的富贵高地,本该志得意满,可他落笔第一念,却是托人给黄州东坡捎去话语。昔日陶渊明辞去彭泽令,写下“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弃官归隐是迫于仕途失意;可苏轼截然不同,他是身居高位时主动回望田园,富贵加身时偏爱烟火耕锄,高下之间,更见本心。

“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词人笔锋一转,牵出绵长牵挂。他身在繁华汴京,心中惦念的不是同僚应酬、朝堂升迁,而是黄州东坡外那座乡间小桥,担忧冬雪封路,旧地荒寂,无人踏足。黄州是他人生蒙难之地,却也是卸下官场枷锁的栖身之所。在那里,他不必斟酌奏折字句、忌惮党同伐异,春种稻麦、秋收蔬果,一餐粗茶、一蓑烟雨,皆无束缚。孟子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苏轼在贫贱时守住风骨,在富贵时不忘本真,恰好践行了这份君子准则。

收尾“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两句叠词,直抒胸臆,是全词情感落点。两声“归去”恳切直白,不是落魄者无可奈何的逃离,而是锦衣者发自内心的向往。他向往江上春雨落下,扛着犁耙下地耕耘的日常,这份向往,无关功名利禄,只渴求精神安宁。北宋朝堂派系倾轧愈演愈烈,官员多为官位趋炎附势,依附党派谋求升迁,如同《宋史》所载,不少文人为站队刻意攻讦异己,官场风气日渐浮躁。苏轼身处漩涡中心,不愿裹挟其中,便把精神归宿安在了黄州的田垄之间。官场上的荣华是朝廷赐予的外物,春耕秋雨的自在,才是属于自己的人生。

纵观苏轼一生,出则为官忧民,入则寄情山水诗词。他不曾执意辞官归隐,放下朝堂责任;也不曾沉溺高官厚禄,磨灭内心清欢。这首短小的《如梦令》,没有激昂的抒怀,没有悲苦的控诉,只用寻常牵挂,勾勒出北宋一代士大夫最珍贵的模样:身在仕途,心怀苍生,亦不忘安放自我。千年过后,朝堂党争早已化作史书笔墨,可“江上一犁春雨”的人生理想,依旧能让今人读懂:人生最高的圆满,从来不是身居高处,而是无论顺境逆境,始终守住内心真正向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