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去往湖心亭看雪之时,张岱三十六岁,正在他意气风发的时候;而《陶庵梦忆》成书,写下《湖心亭看雪》之时,张岱已经五十有余,国破家亡,生活窘迫。这让人忍不住思索:五十多岁的张岱回想起的湖心亭,和三十六岁的张岱看到的湖心亭,是同一个湖心亭吗?
答案想来是否定的。
张岱的另一篇《明圣二湖》里,也曾经提到过西湖,他将西湖比作“曲中名妓”,认为西湖“声色俱丽”,但可惜的是“人人得而艳羡,故人人得而轻慢”,这并非贬低,而是因为张岱认为世俗的喧闹亵渎了西湖的清净。所以想来他如果有意游湖,会选择西湖没什么人的时候。比如“更定”之时,大雪之后。
西湖的沉寂本就是张岱的心之所向,但多年后张岱回忆这时的景象时,竟然用了“湖中人鸟声俱绝”来形容,一个绝字,让人忍不住想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继而生出一种寂寞来。这寂寞并不合理,因为孤独应该是张岱的本意。
当年为清净而来,国破家亡之后回头再看,记忆中的清净就成为了一种凄清的苍白,湖上“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用了和“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相似的对比方式,更衬托出“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旷大,和“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的渺小。
这种孤独空旷的感觉直到张岱到了湖心亭才好些,因为湖中有“一童子烧酒炉正沸”,温度高了,火光见了,同坐的知己也有了,整幅画面突然回温。但“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上来,原来两个人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全文的基调都偏向于悲凉,唯有最后一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看似平平无奇,却冲淡了文中的寂寞,可谓言有尽而意无穷。
参考:
沈虹:《境由心造,意由心生——文本解读》,《教育研究与评论》,2024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