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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黄海的浪头已经泛起了冰碴子。58岁的船老大孙德胜站在“鲁荣渔2

2024年12月,黄海的浪头已经泛起了冰碴子。58岁的船老大孙德胜站在“鲁荣渔2179”的驾驶台上,盯着拖网绞机一寸寸往上收。这一网沉得很,凭手感就知道,少说三四千斤大鲅鱼,按当天码头收购价,光这一网就能卖上五万块。船员们咧嘴笑着扯网,有人扯着嗓子吼起了渔歌。

孙德胜心里也在算账:再拉两网,儿子婚房的首付就凑得差不多了。他掏出保温杯灌了口浓茶,眼睛习惯性地往海面上一扫——东南方向,一团橘红色的烟雾正贴着浪尖翻滚。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哪条船在试烟。可那橘红色越来越浓,心里一根弦猛地绷紧了——求救信号!他抓起胸前的望远镜贴上去,镜筒里,一艘货船歪着身子正往水里扎,船尾已经翘离了海面。一只充气救生筏漂在不远处,上面挤满了黑压压的人,有人半截身子泡在冰水里,正拼命朝他这边挥着救生衣。

“剁缆!把拖网剁断!”

孙德胜的吼声把驾驶室的玻璃震得嗡嗡响。甲板上正忙着理鱼的大副赵大江愣了,抓着一条大鲅鱼直起身:“老大,这一网连鱼带网小二十万哪!咱再——”

“再磨蹭人就没啦!”孙德胜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推开驾驶室的门,朝赵大江劈头盖脸地喊,“我让你剁缆!用太平斧,剁!”

赵大江喉结滚了滚,没再吭声。他转身跑到船尾,从工具箱里抽出那柄沉甸甸的太平斧,对准拇指粗的钢丝曳纲,抡圆了膀子狠狠劈下去。“铿”的一声,钢丝绳断成两截,整顶拖网连同网里沉甸甸的鲅鱼,瞬间被暗流拖着往海底坠去。船身猛地一蹿,孙德胜已经把油门推到底,渔船调转船头,朝那片橘红色的烟雾全速冲去。

孙德胜在黄海上漂了四十多年,他知道十二月海水有多冷——不到八度,人泡在里面半小时就没救了。他把船稳稳地停在下风侧,用船身替救生筏挡住浪头。筏子上挤了十一个人,嘴唇全是紫的,有个中年水手已经歪在别人肩上,脸像纸一样白。

“抛救生圈!先把那最虚的拉上来!”

他一边喊一边探出半边身子,亲手把救生索往那个昏迷的水手腋下套。浪一颠,冰冷的灌进他的胶靴,他打了个寒战,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赵大江带着三个船员一齐拽绳子,把那具冰凉的身体拖上甲板。人一上来,船员们把自己的军大衣、棉袄全裹上去,孙德胜把他湿透的衣服剪开,使劲搓他的胸口,直到那人“哇”地吐出一口海水,喘上气来。

接下来近一个小时,孙德胜的神经一直绷着。风浪越来越大,救生筏被浪打得像片树叶,每一次靠近都可能把筏子撞破。他把着舵轮,眼睛死死盯着筏子,嘴里不断吼着方位:“左车进,右车退——稳着稳着!”十一个人一个个被连拉带拽地弄上渔船。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小伙,冻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瘫在甲板上只是抖。

十一人,全活。

孙德胜让厨房熬了一大锅姜汤,一碗碗塞到他们手里。一个老船员端着碗,手抖得姜汤直洒,忽然就哭了:“老哥……货轮主机炸了,底舱进水太快……我们都以为要没了……”孙德胜拍拍他湿漉漉的肩膀,没让再说下去:“人活着就成,先暖和暖和。”

他转头让赵大江用单边带联系烟台海事局和渔业指挥中心,自己驾着船往最近的石岛港方向赶。三个小时后,他把十一人安全移交给赶来接应的海巡船,这才掉头往回开。

回到石岛港时,已是半夜十一点多。码头上的灯把海水照得发黄,孙德胜踩在甲板上,看了看空荡荡的船尾。赵大江跟上来,嗓子有点哑:“老大,网没了,鱼也没了,二十八万打水漂了……今年这冬汛才刚起头。”

孙德胜蹲下身,摸出根烟点上。海风呜呜地吹,烟火明灭了好几下才燃着。他望着泊位里黑沉沉的海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值。”

他弹了弹烟灰,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被海风送进赵大江耳朵里:“渔网丢了能再织,鲅鱼跑了明年还来。那十一条命要没了,多少鲅鱼也换不回来。你瞅瞅那个冻昏过去的小伙子,他爹妈要是等不着儿子回家,这个年咋过?”

赵大江鼻子一酸,没接话,转身去给绞机刷防锈油了。

几天后,孙德胜置办了一顶新拖网,又带着船员们出海了。有邻船的人靠过来,冲他竖大拇指:“老孙,二十八万,你真不后悔?”孙德胜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风磨得发黄的牙:“咱出海的人有句老话——见死不救,海龙王不收你。今天你救了人,明天海神爷才保佑你顺风顺水。”他朝海里扬了扬下巴,“再说了,那十一家人,今晚能睡个安稳觉,比多挣二十八万心里舒坦。”

汽笛一声长鸣,“鲁荣渔2179”迎着冬日的晨光,稳稳地朝渔场驶去。浪涌之间,几只海鸥追着船尾翻起的浪花上下翻飞,海面上碎金万点,像是有人在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