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仙桃农民熊庆华,他一个手脚齐全的大老爷们,猫在漏雨破阁楼里死磕了 10 年。不种地不打工,全家老小,全指望老婆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熬红眼赚回来。村里人打他家门口过,都得往地上吐口唾沫,背地里给他盖棺定论俩字:废物。
那是湖北仙桃永长河村最寻常的午后,日头晒得田埂发软,男人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沾着泥,顺路就能蹲在村口唠半小时。
话题绕来绕去,总绕不开熊庆华。说他好好的壮劳力,天天窝在楼上不下来,地里的草长到半人高也不管,全靠老婆在外头卖命。
没人愿意上楼看他在干啥,偶尔有不懂事的小孩扒着窗户瞅,回来就跟大人说,楼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画,墙上、门板上、甚至床板上都涂满了。
画的都是村里的牛、田里的稻子、蹲在墙根抽烟的老头,歪歪扭扭的,看着怪吓人的。大人听完就啐一口,说那是瞎涂,能当饭吃才怪。
熊庆华不是听不见这些话,只是他懒得争辩。阁楼漏雨,下雨天他就得挪着画架躲雨,颜料顺着雨水淌下来,在地上留一道一道的印子。
没钱买正经画架,他就去村口捡别人扔的烂木板,自己钉钉子凑合用;买不起画布,就扯家里的粗棉布,刷上石膏代替;颜料从来都挑最便宜的买,挤的时候都要掐着量。
实在没钱了,就拎着小桶去田沟里摸泥鳅、挖鳝鱼,卖个十几二十块,转头全换成了颜料和画笔。
有人说他自私,说他不顾家,这话也不算错。儿子长到十多岁,学费大半是爷爷掏的,家里的柴米油盐,全靠妻子付爱娇从深圳寄回来。
新婚那晚,红蜡烛还烧着,熊庆华就跟媳妇说实话,说他这辈子不想种地也不想打工,就想画画。换作别的姑娘,说不定当场就翻脸了,可付爱娇只是点点头,说你喜欢就画,家里有我。
这句话,她一守就是十年。孩子刚断奶,她就跟着同村的人南下,进了深圳的电子厂。流水线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眼睛盯着细小的零件,熬得通红。
每个月工资不到一千块,她只留两百块当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家里。
自己十年没添过一件新衣服,食堂打饭永远挑最便宜的菜,同厂的姐妹都劝她,何必呢,跟着这么个男人,什么时候是个头。她每次都只是笑笑,不反驳,也不抱怨。
熊庆华不是没试过向现实低头。2003 年,他跟着妻子去了深圳,进了同一家手表厂,负责清理手表外壳的毛料。
别人一天能做几千个,他笨手笨脚忙一天,才做两百多个,老师傅斜着眼看他,说你这手脚,还不如回家种地。他脸上挂不住,干了三天,连工资都没要,偷偷买了张车票回了村。
2006 年,他听人说深圳大芬村都是画画的,想着说不定能找份活干,背着包就去了。
画廊老板翻了翻他的画,皱着眉头问,你这画的是什么,既不像写实也不像抽象,没人会买的。一趟跑下来,连个打杂的活都没找到,他又灰溜溜回了村。
两次碰壁,反而让他踏实了。不迎合了,也不模仿了,就画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村里的水牛、晒谷场、办丧事的乐队、蹲在门槛上吃饭的老人,都是他的模特。
他没学过一天专业绘画,不懂什么透视光影,就凭着眼睛看、心里记,怎么想的就怎么画,色彩大胆得吓人,构图也野得很,可每一笔都带着活气。
转机来得毫无预兆。2009 年,他的初中同学雷才兵回乡探亲,顺路来串门,推开门看见满墙的画,当场就愣住了。
他掏出相机,一张一张拍下来,回去就发到了网上论坛,标题就写 “一个农民画的画,你们看看怎么样”。
谁也没想到,这帖子一夜就爆了,转发量上百万。评论区里有人说他是 “中国毕加索”,有人说从没见过这么有生命力的作品。
没过多久,就有人联系他,愿意出五千块买五幅画。拿到钱那天,熊庆华手都在抖,这是他画画二十多年,第一次靠画笔挣到钱。
后来的事,就像开了挂。策展人郭宇宽专程找到村里,看完他的画,当场留下两万块钱,说以后每个月买他一幅画,每月给五千块固定收入。
再后来,收藏家找上门,画廊递来合作邀约,2015 年,他的个人画展开进了北京 798 艺术区,名字叫 “永生的乡村”。2016 年的第二场画展上,他的一幅作品拍出了 130 万的价格。
消息传回村里,所有人都傻了。以前路过他家就吐唾沫的人,现在路过都要抬头往楼上瞅两眼;以前说他是废物的人,现在逢人就夸,说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我早看出来他有出息。
没人再提他吃软饭,没人再说他不务正业,好像之前那些嘲讽和白眼,从来都没存在过。
熊庆华没飘。他把妻子接回了家,盖了新房子,修了正经的画室,后来还在村里建了个乡村美术馆,免费对外开放。
他还是每天画画,画的依旧是村里的人和事,只是再也不用为颜料钱发愁,也不用在漏雨的阁楼里躲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