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邱清泉战死后,妻子带着孩子逃命到福建,准备去台湾,就在上船前,次子却说:“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继续读书。”
一个19岁的小伙子,为什么敢在乱世中做出这么惊世骇俗的决定?其实,邱国渭心里早有一盘账。当时,他已经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一名大学生了。
逃亡的这一路上,邱国渭亲眼看到了一些事情。他本以为解放军进城会像国民党宣传的那样青面獠牙,事实却完全相反。解放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为了不扰民甚至整建制地露宿街头。更让他震撼的是,兵荒马乱之际,上海的学校竟然还在照常上课。
年轻人脑子转得快,他开始权衡利弊。跟着母亲去了台湾,那是前途茫茫。国民党兵败如山倒,连很多大官都自顾不暇,谁还有空来管他们这孤儿寡母?去了台湾,人生地不熟,吃饭都成问题,更别提找一个能和圣约翰大学比肩的名校继续念书了。一旦中断了学业,他拿什么来养活母亲和弟弟妹妹?
相反,留在大陆,他可以安安稳稳地把大学读完。只要手里有文凭,将来找份工作站稳了脚跟,就能赚钱寄给母亲,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
他觉得,留下,才有活路;留下,才能救家。
他把这个想法和盘托出。看着儿子清澈又透着倔强的眼神,叶蕤君眼眶里的泪水直打转。作为一个母亲,她当然想把所有孩子死死拴在身边,哪怕要饭也要一家人整整齐齐。作为一个清醒的成年人,她又深知儿子的话毫无破绽。台湾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她自己心里同样没底。丈夫虽然是抗日名将,但在那种树倒猢狲散的局面下,人情冷暖早就成了一句空话。
海浪拍打着码头,催促登船的哨子拼命吹响,没有时间犹豫了。
叶蕤君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强行把儿子拖上船,只是哽咽着吐出四个字:
“那就……好好活着。”
这是乱世中一个寡母对儿子最本能、也最沉重的期盼。邱国渭转过身,逆着汹涌的逃难人流,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叶蕤君在人群中一步三回头,直到第三次转头时,儿子的背影彻底淹没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再也找不见了。
这一转身,谁能想到,竟是整整32年的骨肉分离。
历史的齿轮无情碾过,母子俩的命运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事实证明,邱国渭当初的担忧一点都没错。刚到台湾的日子,比叶蕤君想象的还要苦上一百倍。国民党当局当时焦头烂额,根本没有立刻给予这家人应有的抚恤和妥善安置。
堂堂中将夫人,为了养活剩下的几个孩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生活的重担把这个原本养尊处优的女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台湾待不下去了,后来她拼尽全力带着孩子想办法去了美国,指望能寻条出路。
那个年代的华人在美国毫无根基,语言不通,叶蕤君带着孩子受尽了白眼,过着忍气吞声的日子,早早就熬白了头发。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几个孩子都很争气,拼命读书,最终在美国拿了学位,找到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总算在海外扎下了根。
再来看看留在大陆的邱国渭。逆行回到上海后,他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一连几年,没人因为他是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儿子就来难为他,学校里的书香气完美冲淡了外面的枪炮声。
他像一块海绵一样,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书本上。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读书的机会,是拿和家人分别的代价换来的。
1952年,邱国渭以极其优异的成绩从圣约翰大学毕业,随后被分配到了上海图书馆,做起了外文采编的工作。
外文采编需要极高的外语水平和极大的耐心,这让他在工作岗位上如鱼得水。在那个风起云涌的几十年代里,有着特殊家庭背景的邱国渭,为人极其低调谨慎。他每天把自己埋在浩瀚的外文书堆里,不张扬,不惹事,踏踏实实干活。这份安静的工作成了他最好的避风港。到了晚年,他还当选了上海市政协委员,安稳妥帖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
两岸的音讯,因为时局的原因,断了几十年。这几十年里,叶蕤君在太平洋的彼岸望穿秋水,无数次打听大洋这头那个留下的儿子的消息。邱国渭也在上海的弄堂里,默默思念着远方的老母亲。
直到1981年,坚冰终于融化。那一年,已经到了耄耋之年的叶蕤君,终于和分别了32年的二儿子通上了电话。
电话两头,跨越了半个地球,也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沧桑。听筒里传出母亲颤抖的声音:
“国渭……你还好吗?”
那一瞬间,已经年过半百、满脸沧桑的邱国渭,仿佛又变回了当年码头上那个19岁的小伙子。他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回答:
“妈,我挺好的。有工作,有家,一切都好。”
没能陪伴母亲尽孝,是邱国渭心里永远的遗憾。后来,他曾以探亲的名义去过美国,想去看看那个熬白了头发的老母亲。他很快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不了美国的生活,吃不惯那边的饭菜,也受不了那边的环境。他的根,早已经深深地扎在了上海的那片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