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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味鸡·默斋主人原创散文街市渐渐静了下来,食铺檐下那盏油渍旧灯,依旧晕着一圈昏黄

怪味鸡·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街市渐渐静了下来,食铺檐下那盏油渍旧灯,依旧晕着一圈昏黄微光,像一双熬得微红、迟迟不肯入眠的眼。木架上一溜白皮仔公鸡,表皮紧致油亮,在灯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偶有晚归的人力车夫拖着长影停下,总要切半只,叮嘱多浇卤汁。老师傅手起刀落,笃笃切声落进夜色,沉稳踏实,最能安抚市井饥肠。空气中一缕复杂醇厚的香气淡淡散开,这便是川地有名的怪味鸡。

川人给它取名,向来随性又别致。叫秧盆鸡,取肉质嫩如秧田新苗;又称大千鸡,附庸张大千的食趣雅好。可最贴切的,还是“怪味”二字:不刻意解说,不强作诠释,只交由食客去尝、去品、去讶异,最后心甘情愿为之折服。

怪味鸡的来历,带着市井坊间淡淡的传奇色彩。相传上世纪三十年代,宜宾一对李、陈夫妇迫于生计,偶发巧思:取本地白皮仔公鸡,用府河清水慢浸煮熟,又搜罗家中二十余种调料,在粗陶钵里调和出一味前所未有的卤汁。当年厨下烟气氤氲,二人一边谨慎尝试,一边带着孤注一掷的大胆。新味初成,惊喜难言,慢慢经由码头商贩、市井食客口耳相传,渐渐风行川南,成了民间一道传世美味。

所谓“怪”,并非五味杂乱堆砌,而是多种滋味相互制衡、彼此交融,达成精妙平衡。麻辣是川菜本色,花椒细密麻意,在舌尖轻轻绽开;红油香辣绵长,带着适度焦香。正当麻辣入味,一缕温润甘甜悄然透出,不浮不腻,是调料慢熬沉淀的醇厚回甘。咸鲜打底,稳稳托住全味;芝麻酱恰到好处融入其中,柔滑绵密,把麻、辣、甜、咸、鲜轻轻串联,五味各有特色,又互不压盖,在口中浑然一体,和谐相融。

美味自成,贵在火候与工序。选鸡必用鲜活仔公鸡,以文火温水慢浸,滚而不沸。火候分毫须慎,过则肉柴,欠则内生。温水慢浸,锁住鸡肉本味与肌理细嫩,放凉去骨,切作匀净条块,码入盘中,素净简约,只待卤汁点睛。

整道菜的灵魂,全在一碗调味酱汁。老师傅调汁,手法沉稳从容,自有章法。粗陶碗中先淋陈年口蘑酱油定底,再加香醋提鲜,配入蔗糖、红油、芝麻酱、花椒粉、姜蒜茸、熟芝麻等佐料。各色配料初时层次分明,经铜勺缓缓顺搅,渐渐相融成一碗油光温润的秘制卤汁,香气复合浑厚,引人垂涎。而后徐徐淋上鸡块,汁液顺着肌理缓缓浸润,裹满每一丝肉质,撒上葱花、花生碎,便成成品。

入口先觉微凉清润,继而诸味次第舒展:麻得清爽,辣得醇香,甜得含蓄,咸得适口,鲜得通透。鸡肉细嫩弹滑,饱吸卤汁,五味入味,层次丰富却不杂乱。它不未知单一口味定义,跳出常规,却自有风味法度。

怪味鸡的性情,也暗合巴蜀风土人情。川人既爱麻辣热腾的烟火,也享茶馆闲坐的悠然;生活既有市井喧嚣,亦有从容恬淡。怪味里浓烈与含蓄、张扬与内敛的相融,恰如川人处世:于纷繁中求平和,于浓烈里藏温润,一菜一味,也品得出一方水土的性情。

盘中鸡块渐尽,唇齿间麻辣渐淡,只留芝麻醇香与淡淡回甘萦绕喉间,余韵绵长。夜色愈深,檐下旧灯依旧昏黄,照着空寂长街,也照着桌上汁水淋漓的空盘。遥想当初创制此味的李氏夫妇,若知当年一次寻常尝试,竟能流传百年,常驻人间餐桌,慰藉无数寻常烟火,想来也定会觉得,这份无心的创造,终究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