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真相是无人宣讲·默斋主人原创哲理抒情散文
黄昏时分,我总去老街尽头的石阶上坐坐。看人潮像黏稠的河,缓缓淌过去,把一天的力气和欲望都拖在身后。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哐当哐当地响,暖黄的香气一缕缕漫出来;理发店的红蓝灯柱转着,把光影泼在潮湿的柏油路上,一片湿漉漉的光怪陆离。这一切都太具体,又太不真切。这时,那个念头就会悄悄浮上来,像水底沉默的鱼突然吐出的泡: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我疑心,那些被高音喇叭日日宣讲、用烫金大字印满街巷的,大概总不是真的。真理若有形状,大约该是苔藓——生在背阴的墙角,石缝的深处,潮湿,幽暗,带着一股原始的不讨喜的土腥气。它从不上台,只在万籁俱寂时,让你心头“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级看不见的台阶。历史书页哗哗翻动,那声音却不是“仁义道德”的朗朗诵读,而是字与字摩擦间,一种巨大而空洞的呜咽。我于是想起那双横竖睡不着的眼睛。原来有些真相,需得用目光作犁,深深掘进历史的冻土,才触得到底下那森然的、名为“吃人”的根脉。而“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来不是诗,是算学。
这算学,落到每个人身上,便是各自的命途。人潮散尽,各自归巢,关上门,世界的另一副面孔才缓缓露出。它不歌颂温良谦让,它只信奉最朴素的力气。你退一寸,生活的海便进一尺;你一低头,那无形的重量便立刻压上你的脖颈。和平不是求来的,是牙齿与指甲在暗处绷紧了,较着劲,才换来表面那一片脆弱的、呼吸般的宁静。这真相让我明白,菩萨低眉,是因为金刚曾怒目。自己的那座城,终究得自己披甲去守。亲情、友情、爱情,是人生殿宇里华美的彩绘玻璃,阳光穿过时绚烂如梦境,可真正撑住穹顶不塌的,是那些自己亲手垒起的、沉默而粗砺的石柱。
然而守城,需要粮,需要水。我便看见,那人潮里的绝大多数,只是沉默地,被生存的纤绳深深勒进肩胛,埋头拉着看不见的巨磨。他们的时间被碾得极碎,碎成屏幕上十五秒一换的喧哗,碎成虚拟世界一局局的厮杀。精神的快消品,是甜腻的蛛网,温柔地缚住所有想飞的念头,让人在方寸间的餍足里,渐渐遗忘了天空的模样。分层,不只是空间上的高低,更是时间与心志上的固化。有人在一格格地攀爬绳梯,有人却已安于在给定的方格内,准备度过那被编号的、平静的九百个月。想到这儿,一阵无名的悲悯哽在喉头,涩涩的,不知为谁。
可这绳梯,这方格,又是谁定的呢?我抬起头,城市的霓虹开始流淌,勾勒出大厦、银行、剧院那宏伟而傲慢的轮廓。这些石头与玻璃的森林,巍然不动,仿佛开天辟地就在那里。但一个念头像冰冷的蛇,倏地钻入脑海:它们都是被“想”出来的。国家、货币、法律、贵贱,乃至“意义”本身,都不过是人类在漫长黑夜里,围坐在篝火旁,共同讲述并一代代信以为真的故事。上等人用这些故事画出疆界,规定何谓殿堂,何谓沟渠;中等人忙着背诵和攀爬故事的阶梯;而下等人,在故事的最底层,用血肉供养着这煌煌叙事的运转。这虚构的帷幕如此精美,如此坚固,让人几乎忘了,帷幕之后,空无一物,只有“生存”与“繁殖”这两头最古老、最饥饿的兽,在永恒的幽暗里,闪着绿荧荧的眼。
那么,做人,还有意思么?若一切终是虚构,争斗不过兽性,分层早被注定,我们这被偶然抛入世间的、短暂保管的生命,意义何在?
晚风一阵紧过一阵,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闷。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这石阶。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街角暗处,卖光糖炒栗子的老汉,正用树皮般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颗温热的栗子包好,轻轻按进怀里。他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佝偻的背影慢慢融入更深的夜色,是回家去,给等着他的小孙女么?这个画面,毫无缘由地,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咚的一声,漾开层层涟漪。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也许世界的真相,从来不是一句斩钉截铁的断语,不是一个可供登临的彼岸。它更像这弥漫的夜色本身,混沌,包容,充满矛盾。它一面是历史书缝里无声的“吃人”与现实中冰冷的“互耗”,另一面,却是寒夜里,一颗怀揣着的栗子所守护的、具体而微的暖。它一面是“靠山山倒”的凛冽孤绝,另一面,却总有人在“山穷水尽”的绝处,瞥见那“一瞬间的光”。那“光”是什么?是爱降临时的颤栗,是创造时的物我两忘,是读懂一句诗时浑身的战栗,是体会他人之苦时心头那一下柔软的牵痛。这些瞬间,无法被纳入任何“生存与繁殖”的功利计算,却沉甸甸的,真实不虚,如暗物质般构成了我们生命的质量。
虚构的,未必不真实。正如我们明知戏台上悲欢离合是假,仍会为那水袖一抛、泪眼一声而心魂震动。关键在于,你是否清醒地知道,自己正站在舞台之上,并且决定,如何扮好自己认下的那个角色。是麻木地念着别人的台词,还是夺过笔来,哪怕只改一个词,一个眼神?
所以,最后的真相或许是:在认清了舞台的虚幻与人心的荒芜之后,依然选择,在灯下,对着镜子,一笔一划地描摹自己的脸谱,用尽气力,唱好自己的那一出。
这“自己的那一出”,不是放纵,而是在看清“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后,选择做一只“跑得最快的羊”,或一头“最懂合群的狼”,找到自己作为“适者”的缝隙。是在洞察“社交即价值交换”的冰冷逻辑后,依然敢于付出没有即时回报的善意,守护心头那一点“不为什么”的亮光。是知道“时间从不解决问题”,只是让当初的惊涛骇浪褪成远方的微澜,故而更加攥紧“当下”这唯一的、滚烫的、充满可能性的瞬间。
我走下石阶,踏入重新涌动起来的人流。街灯将影子拉长,又压短。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我不再苦苦追寻一个答案。它或许就是这条长街本身——嘈杂,混乱,灯火明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占了便宜,有人吃了暗亏,历史的洪流在头顶无声奔涌,时代的尘埃在肩头悄然堆积。而我能做的,只是走稳脚下的路,在必须竖起尖刺时毫不含糊,在可以给出温暖时毫不犹豫。保持怀疑,然后行动。在这宏大而虚构的叙事里,真实地、有温度地,度过属于自己的一生。
这便是我能触摸到的,唯一的真相。它不在他处,就在我此刻,走回这烟火人间的、每一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