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资讯网

官道·默斋主人原创散文官道,从来不止山间驿路,更是人心起落、世态沉浮的隐喻。初踏

官道·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官道,从来不止山间驿路,更是人心起落、世态沉浮的隐喻。

初踏上这条路时,路面逼仄狭窄,行人络绎不绝,个个挺胸昂首,争相向前。衣袂擦肩,呼吸相缠,人人都想抢占身前一寸高地。行不多远,道旁立着几方低矮石墩,便有人匆匆落座歇脚,连咳嗽都刻意端起腔调。望向后来者的目光里,藏着三分故作威严,七分掩不住的心虚与慌张。

待到再往高处行,路面反倒豁然开阔,宽得足以容数驾车马并行。真正身居高处、安坐马上的人,反倒常常侧身勒缰,谦和避让路边挑柴的樵夫、赶路的布衣行人。从不刻意摆架子,也不刻意显身份,越是站位高远,越懂得收敛锋芒,放低身段。

人世的层级与心性,大抵皆是如此:格局越小,越爱端起架子;位置越高,反倒情愿放下身段。

乡下舅公,早年做过生产队的记分员,算得上乡里微末的管事。他腋下常年夹着一本掉漆的硬壳台账,钢笔斜插在中山装口袋里,特意露出一截银亮的笔帽,在日光下格外惹眼。谁家炊烟起得反常,谁家自留地的菜畦悄悄拓宽半寸,他总要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鼻间拖出悠长的沉吟,自有一副拿捏分寸、执掌细碎权柄的模样。

一年腊月,田埂上走来一位穿旧棉袄的老者,背着手缓步慢行,随口问询社员越冬的口粮是否充裕。舅公立刻挺直腰板,把台账拍得脆响,从田间积肥讲到工分核算,滔滔不绝说了半个时辰。身旁有人低声提醒,来人便是新到任的县委书记。

刹那间,舅公挺直的腰杆骤然弯下,化作一副恭谨谦卑的姿态。那截刻意外露的银笔帽,也默默缩进衣袋,再无半分张扬。

小人物的威风,多半是硬撑出来的架子;一旦遇见真正有格局的人,瞬间便卸了所有底气。

人心虚实,恰如世间铜钱。足色沉甸甸的古币,内敛沉静,落地声息浑厚;唯有中空轻薄的铜板,才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吵得四邻不得安宁。世间太多人的做派,大抵都是这般空心铜板的模样。

城南古董店的徐先生,最懂藏拙守素。常年一袭灰布长衫,袖口磨得泛白,老花镜镜腿断了,便用棉线细细缠补,素朴沉静,丝毫看不出身家深浅。有人捧着沾了泥土的粗瓷碗上门求鉴,他端详片刻,只淡淡劝慰:不过是民窑寻常器物,留着盛粥便可,不必追逐虚名。

曾有人携一尊名贵的乾隆粉彩瓶登门,出价不菲,他却婉然回绝:器物虽精,火气太盛,俗人压不住,也养不住。旁人无从知晓,他柜台之下,用废宣纸随意裹着半幅唐伯虎真迹,竟与寻常霉干菜堆放在一处。不炫珍奇,不矜身价,内里丰盈饱满,反倒不屑于向外人显露声势。

反观市井之间,另有一番众生相。满身金饰加身,抬手间金链碰撞作响;行事处处铺张讲排场,刻意撑门面、摆阔气,生怕被旁人看轻。越是内心虚空底气不足,越要依仗外物装点声势;越是根基浅薄,越爱用浮华掩饰窘迫。

人总一心往高处走,以为层级森严、云泥有别。待到阅历渐长才明白,群山本自相连,人心原是相通。真正的分量,从来不在腔调排场,不在金玉外物,而在内心的沉敛、宽厚与自持。

我识一位文坛老先生,身居市井,淡泊从容,门下访客日日不绝。有怀揣皱巴巴诗稿的乡村教师,有写完十万字长篇却难定开篇的工厂女工,亦有诸多心怀执念登门求教的年轻人。先生从不摆文人架子,不自恃身份,只煮一壶粗茶,静静听人倾诉心事与困惑。听罢,或是提笔写下几句温厚寄语,或是从旧书堆里翻出典籍相赠,朴素淡然,从不计较人情回报。

有人笑他太过宽厚迂腐,不懂为自己盘算。他只缓缓浅笑:年少流落北大荒,在窝棚里孤苦写诗,一位下放路过的老教授,用冻僵的手指,为我改过一个小小的标点。就为那一点朴素的善意,我始终相信,世间最可贵的,从来不是声势与排场,而是骨子里的本分、温良与风骨。

行过半生烟火,阅尽世态万千,终于读懂官道背后的人心真谛。

刻意架起的威严,皆是心虚的盔甲;刻意张扬的声势,全是内里空洞的遮掩。人越是缺什么,越要大肆炫耀什么;人越是拥有底蕴,反倒视所得为寻常,沉静不语,低调自持。

恰如田间稻穗,籽粒饱满沉甸的,总会俯首贴近大地;唯有干瘪空壳的,才在风中昂头挺立,兀自喧嚣不休。

世间长风浩荡,从不为浮华张扬停留,也从不辜负沉默沉静的本心。那些刻意装出的派头、刻意制造的声响,终会随风飘散,不留半点余痕。唯有内敛的本分、沉静的底气、宽厚的本心,如同沉默的大地,默默承载起岁月所有真实的重量,无声,亦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