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有个进士张左,年轻时在郊外赶路时,看见一位老翁骑着头青驴,那驴的四只脚都是白色的。老翁腰上系着个鹿皮袋子,神色愉悦,气度不凡。 张左当时正为赶考的事犯愁,一路走得心烦意乱,见这老翁模样奇特,倒忍不住多瞧了两眼。他心里犯嘀咕,这郊外荒草萋萋,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没有,老翁看着也不像是寻常农户,既无行囊,也无盘缠,只系着个鹿皮袋子,却透着股自在劲儿,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张左也是个爱攀谈的性子,便紧走几步赶上,拱手行了个礼,笑着问道:“老丈看着气度不凡,不知是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老翁低头看了看他,又拍了拍身侧青驴的背,那驴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老翁这才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山间的清泉:“我本是长安城南的隐士,平日里不爱待在城里,总往郊外跑。看这山水,比城里的亭台楼阁顺眼多了。” 张左又好奇那青驴,便指着驴蹄说:“老丈这驴倒是奇特,四蹄皆白,青身配白蹄,倒比寻常的驴精神多了。” 老翁笑了笑,解开腰间的鹿皮袋子,打开袋口,里面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泛黄的书册,还有几颗红彤彤的野果。他拿起一颗野果,递到张左面前:“你尝尝,这是后山摘的山枣,甜得很。” 张左接过野果,咬了一口,果然清甜爽口,一扫赶路的疲惫。他又问:“老丈袋子里装的是书?看来是位饱学之士。” 老翁把书册放回袋子,系好带子,慢悠悠地说:“不过是前人留下的几句闲话,算不上什么饱学。我年轻时也和你一样,一心想着考功名,入仕途,总觉得只有站在高处,才算活得出彩。” 张左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叹道:“不瞒老丈,我正是为了赶考才赶路,可一路走下来,越想越慌。怕自己考不上,怕入了仕途又身不由己,总觉得前路乱得很。” 老翁闻言,指了指脚下的路,又指了指青驴:“你看这青驴,不求日行千里,一步一步走,却能稳稳当当,从长安走到这郊外,从没摔过跤。人也一样,心定了,路就顺了。我年轻时考了三次,次次落榜,后来索性弃了功名,躲到这郊外,反倒活得自在。” 正说着,一阵风突然刮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张左挂在驴背上的行囊被吹开,几张写满策论的纸页散落在地上。他急忙去捡,却怎么也捡不全,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老翁却不慌不忙,骑着青驴慢慢走,弯腰帮他一张张捡起来,还顺手拂去纸上的灰尘:“风是乱的,纸也是乱的,可你心要是乱,捡起来的纸也沾着尘。心定了,风再大,也吹不散你的主意。” 张左接过纸页,看着老翁平和的眼神,心里的焦躁竟一下子散了。他把纸页重新整理好,挂回行囊,对着老翁深深一揖:“多谢老丈点醒,晚辈受教了。” 老翁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远处的青山:“你看那山,四季变换,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果,冬有雪,从不会因为谁的期待就变了模样。人也一样,不必强求事事如意,守着自己的本心,该努力时努力,该放下时放下,就够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溪边,溪水潺潺,青驴低头喝着水,老翁坐在驴背上,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忽然说:“我活了七十余载,见过太多人追名逐利,丢了本心,最后反倒活得不开心。你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别丢了心里的那点纯粹。” 张左连连点头,将老翁的话一一记在心里。走到渡口时,老翁要渡水,青驴踏水而行,四蹄雪白,竟如履平地,很快就到了对岸。张左站在岸边,对着老翁拱手:“老丈后会有期,晚辈定记着您的话!” 老翁回头笑了笑,挥了挥手,骑着青驴渐渐消失在青山绿影里,只留那四蹄雪白的青驴,在水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很快就被溪水抚平。 张左继续赶路,心里却不再慌乱。后来他考中进士,入仕为官,始终守着本心,不阿谀奉承,不贪赃枉法,虽未身居高位,却深得百姓爱戴。他常对身边的人说,那日郊外遇翁,如闻晨钟,让他一生都守着纯粹,不慌不忙,行稳致远。 《唐摭言》卷十《杂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