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

我从苏轼的这首小词里，读到了秋天过后、冬天来临之前的一种安静。

元丰七年，苏轼离开黄州，那四年的谪居生活终于告一段落。十二月二十四日，他与刘倩叔游泗州南山。冬天出游，其实不是最好的季节，花都谢了，叶子也落得差不多，可是苏轼总是可以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看到风景。

“细雨斜风作晓寒”——早晨有雨，风斜斜地吹着，有一点冷。可是他只用了一个“作”字，仿佛这点寒意只是冬天小小的调皮，轻轻巧巧地就过去了。我想苏轼写词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他从来不夸大生命的苦难，也不假装苦难不存在，他只是把寒冷叫作寒冷，然后把目光转向温暖的地方。

“淡烟疏柳媚晴滩”——天放晴了。淡淡的烟，疏疏的柳，一个“媚”字用得真好。不是那种张扬的、喧哗的美，是淡淡的、刚刚好的妩媚。柳树还没抽新芽，可是在冬日的晴光里，它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姿态。苏轼总是在这些细节里找到安慰，他不是那种需要轰轰烈烈才能快乐的人。

下阕写到茶和野菜，是我最喜欢的一段。

“雪沫乳花浮午盏”——那杯茶，上面浮着细细的泡沫，像雪、像乳。宋人喝茶很讲究，要打到茶汤起泡，那泡沫要细要白，才算是好茶。可是苏轼写它，不是炫耀茶道的高深，他只是看见那杯茶了，看见那白色的泡沫在午后的光里浮着，很美。

“蓼茸蒿笋试春盘”——盘子里是蓼芽和蒿笋，都是极普通的野菜。可是“试春盘”三个字，把冬天和春天连起来了。立春要食春盘，这时节还没到立春，可是他们已经忍不住要尝一尝春天的味道了。人总是这样，在冬天里向往春天，在寒冷里向往温暖。苏轼懂这种心情，所以他写“试”，是试探，也是期待。

然后就是那句最出名的——“人间有味是清欢”。

我第一次读这句的时候，觉得它很淡。读多了，才觉得淡里面有东西。苏轼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大悲大喜，被赏识过，也被放逐过，吃过山珍海味，也挨过饿。可是到最后，他告诉你，最有味道的，其实是“清欢”。

“清”是什么？是干干净净的，不油腻的，不沉重的。清欢，就是清淡的快乐，不是狂欢，也不是悲壮，是刚刚好的那种欢喜。就像那杯茶，不是最名贵的茶，可是在冬日的午后，和朋友一起喝，就有了味道。就像那盘野菜，不是山珍海味，可是和春天连在一起，就有了意义。

我想苏轼是在告诉我们，生命里最持久的滋味，往往是最简单的。不需要那么多的热闹，不需要那么多的肯定，甚至不需要那么多的理解。只要有一杯好茶，一盘野菜，一个可以一起出游的朋友，再加上一点点的阳光，就够了。

宋人蒋勋说他喜欢北宋的平淡天真。我觉得这首词就是那种平淡天真。它不炫技，不煽情，甚至不深刻——可是你读着读着，就会觉得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是知道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之后的安静。

离开黄州的苏轼，并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他。他还会被贬到更远的惠州、儋州，还会经历更多的风雨。可是这一刻，在南山的冬日晴光里，他和朋友喝着茶，吃着野菜，觉得很好。

这就够了。

“人间有味是清欢”——这句话，是苏轼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所有在生活里寻找滋味的人的。我们不一定都要经历他那样的大起大落，可是我们都可以在他的词里，学会品尝那一点点清淡的、刚刚好的欢愉。

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宋·苏轼）元丰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