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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做个小吏 苏轼熙宁七年,余在杭州通判任上。是夜月明如昼,独坐衙斋,

不如做个小吏 苏轼

熙宁七年,余在杭州通判任上。是夜月明如昼,独坐衙斋,检点平生,忽有所感。窗外钱塘潮声隐隐,案头茶烟袅袅,想起白日里那些送往迎来的上官,想起京师中为些须小事争得面红耳赤的同僚,不觉失笑。遂研墨濡毫,欲写心中一点意思。

世人皆道做官好,巴不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余少年时亦作此想,二十举进士,策论忤主司而竟得第二,自负才高,以为致君尧舜,指日可待。后来方知,这官场正如钱塘江潮,看着气势磅礴,实则身不由己。你在浪头上时,万众瞩目;一个浪打来,便不知身在何处。当年在京师,与王介甫诸公争论新法,面红耳赤,各不相让。如今想来,倒觉得可笑——天下事哪有那么多是非?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倒是这些年做小吏,反得自在。所谓通判,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差事,上头有知州,再上头有转运使,再再上头还有个京师。小吏的好处是,你无须为天下苍生负责,只消把眼前几件实事办好。修个水利,判个讼案,收个赋税,事不大,却件件看得见、摸得着。前日在西湖边勘察淤塞,与几个老农坐在柳荫下吃茶,听他们抱怨天旱水浅。一个老翁递过粗瓷碗来,说:“苏通判,这茶粗,您莫嫌弃。”余接过来一饮而尽,那茶涩中带甜,竟比御史台的团茶更有滋味。

由此想到人生在世,譬若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鸿雁高飞,本不为留下脚印;人做官,又何必定要名标青史?那些在雪地上拼命踩踏、想踩出个深坑的,雪一化,什么也剩不下。反倒是偶然落下的爪痕,无心之中,倒成了天地间的一点趣味。

余在杭州,每日早起,先到衙门点个卯,而后或下乡劝农,或到江边查堤,或坐堂审案。午间寻个小店,吃碗葱油面,若是赶上渔汛,便买尾鲜鱼,寻个相熟的店家整治了,配一壶村酿。下午无事,便往山里走走,访个僧,寻个道士,说些没要紧的话。暮色四合时归来,衙中灯火已上,就着灯光批几件公文,字也写得比在京师时舒展得多。夜间若有好月色,便往西湖边上走一遭,看那水光潋滟,山色空濛,觉得天地之大,尽在胸中。

有故人来信,说我以不世之才,甘于州县,是自暴自弃。余回信道:你道什么是才?能折腾出大动静的叫才,能把眼前小事做得妥帖的,何尝不是才?当年在凤翔,见百姓为了争一垄地打得头破血流;在密州,见饥民嚼草根充饥。那时候我便明白,所谓经世济民,不在朝堂上的慷慨陈词,而在这一垄地、一碗粥里。如今在杭州,能把这西湖疏浚了,让下游千顷良田得灌溉之利;能把这讼案判公了,让两个争产的兄弟握手言和。事不大,却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近来常想,假若当年科举不第,如今会是什么光景?大约是眉山乡下一位教书先生罢。晨起教几个蒙童识字,午后在竹林里睡一觉,晚间温一壶酒,与老妻闲话桑麻。没有乌台诗案,没有黄州贬谪,没有那么多颠沛流离。这般日子,想想也是好的。

但转念又想,若无那些波折,又怎知黄州江上的清风、惠州岭外的荔枝、儋州海上的明月?人生得失,原本难说。你在朝堂上失了意,却在山水间得了趣;你被上司骂得狗血喷头,却在农夫那里得了碗热茶。所谓塞翁失马,福祸相倚,就是这个道理。

近日读《庄子》,至“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一句,掩卷良久。世人皆以“无能”为耻,殊不知正是这点“无能”,让人免了多少劳忧。做个能吏,整日案牍劳形,头发早白;做个名臣,一言一行被人盯着,放个屁都有人记下来。倒不如做个无能的小吏,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余下的功夫,留给清风明月,留给诗酒茶。

隔壁王判官是个官迷,整日琢磨着升迁。前日听说某处有缺,连夜写信托人打点。余劝他:你道那京官是好做的?每日天不亮上朝,议事到晌午,吃几口冷饭又接着议。同僚之间,面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你一个不小心,参你一本,贬到岭南去吃瘴气,何苦来哉?王判官不听,说人往高处走。余笑笑,不再言语。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今早起来,见院中桂花开了,细碎金黄,香气清远。折一枝插在瓶中,案头顿时有了生气。忽想起白乐天诗:“犹喜春深公事少,每来花下得踟蹰。”做个小吏的好处,就是还有这份闲情,能在花下踟蹰片刻。若是做了宰相,哪有这般福气?

夜渐深,潮声渐远。搁笔起身,推窗望月。月在天心,清光洒满庭院。忽觉这世间万事,都在这月光里了。大官也罢,小吏也罢,百年之后,都是一抔黄土。要紧的是,活着的时候,对得起这月色,对得起这壶茶,对得起这颗心。

不如做个小吏,与山水相亲,与百姓相近,与自己相安。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