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 意味深长地说: “如果是一个聪明人,会生活的很幸福,如果是个傻子,也会生活的很幸福,怕就怕这种人,既不聪明又不傻,会很麻烦!” 小区门口的老周,总爱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琢磨事。他常说自己这辈子,就卡在“不聪明也不傻”的坎上,活得不上不下,麻烦不断。 老周年轻时在厂里当技术员,不算顶尖,却也说得过去。同组的老王是个公认的聪明人,看图纸过目不忘,技改方案拿出来总能让人眼前一亮,四十岁就升了副厂长,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还有个小李,脑子转得慢,别人教三遍才学会,可他认死理,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机器擦得比脸还亮,后来成了厂里的“活雷锋”,谁见了都客气,活得踏实。 唯独老周,夹在中间。他羡慕老王的活络,却没那本事;想学着小李埋头干活,心里又总惦记着“凭啥我不如他”。有回厂里评先进,老王靠方案拿了头奖,小李靠出勤率得了鼓励奖,就老周啥也没有,回家跟媳妇吵了半宿,说领导偏心,气得睡不着。 这毛病跟着他到了退休。邻居张大爷是个“傻子”,退休工资不高,却每天乐呵呵的,早上遛弯,下午打扑克,输了也不恼,说“玩嘛,图个乐”。对门的赵教授是个聪明人,退休后学书法、练太极,还开了个公益讲座,活得有声有色。 老周又犯了难。想学赵教授搞点“高雅”的,拿起毛笔手抖;想跟张大爷打扑克,总琢磨着记牌赢钱,没人爱带他。有次社区组织旅游,张大爷跟着去了,拍了一手机的花花草草,回来逢人就夸“风景好”;赵教授提前做了攻略,把路线、典故摸得门儿清,成了团里的“导游”;老周呢,既嫌张大爷没见识,又嫉妒赵教授懂太多,一路上唉声叹气,说“这地方不值票价”,玩得浑身不痛快。 最麻烦的是家里事。儿子想辞职创业,老周举棋不定。劝儿子安稳点?怕耽误他前程,落个“思想保守”的名声;支持儿子折腾?又怕赔了钱,到时候埋怨自己。他翻来覆去查资料,问朋友,熬了三个通宵,也没拿定主意。最后儿子自己辞了职,他倒在一旁愁得掉头发,既怕儿子成了,显得自己当初胆小;又怕儿子败了,证明自己没远见。 有回老同学聚会,老王早已退休后开了公司,席间谈笑风生;小李守着老伴,给大家剥橘子,笑得一脸满足。老周端着酒杯,想跟老王套近乎,又觉得别扭;想跟小李聊家常,又觉得没共同语言,只能坐在角落喝酒,心里堵得慌。 “你这就是想太多。”老王看出他的心思,拍着他的肩膀说,“聪明的人知道自己要啥,傻子知道自己不要啥,就你,啥都想要,啥都怕沾。” 老周愣了半天。他想起年轻时,车间主任说他“眼高手低”;想起媳妇总骂他“瞎琢磨”;想起孙子说“爷爷,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这些话像珠子,串起来,竟都是一个理——他既没聪明到能掌控生活,又没傻到能接纳生活,卡在中间,自然处处是麻烦。 那天回家,老周把攒了半辈子的“烦心事笔记”烧了。第二天早起,他跟着张大爷去遛弯,听他讲张家长李家短,没觉得无聊,反倒觉得踏实;下午他去看赵教授写字,乖乖站在旁边磨墨,不琢磨自己能不能学会,只看那墨在纸上晕开的样子,竟也看出点意思。 儿子的公司后来赚了点小钱,他没得意;后来又赔了点,他也没上火,只说“年轻人,折腾得起”。媳妇说他“转性了”,他笑:“年纪大了,傻点好。” 其实哪是真傻,是他终于明白,生活这东西,要么聪明到能游刃有余,要么傻到能自得其乐,最怕的就是站在中间,既放不下架子,又拾不起日子。就像穿鞋,聪明人知道哪双合脚,傻子不管合不合脚都能穿得舒坦,唯独不上不下的,总觉得鞋磨脚,却又舍不得扔。 老周现在还坐在梧桐树下,只是不怎么琢磨事了。有人找他下棋,他就下,输了就笑;没人找他,他就晒太阳,看蚂蚁搬家。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觉得这声音,比琢磨来琢磨去的心思,好听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