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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周海婴与母亲许广平站在父亲鲁迅的墓前。周海婴出生时,鲁迅已48岁(许

1946年,周海婴与母亲许广平站在父亲鲁迅的墓前。周海婴出生时,鲁迅已48岁(许广平32岁),友人询问孩子姓名,鲁迅答:“他是在上海出生的婴儿,就叫‘海婴’吧。”有人认为此名草率,鲁迅在《答客诮》中写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鲁迅对许广平笑称:“若孩子长大后嫌名字俗气,可自己改掉,反正我取的名字只算暂用。” “暂用”这两个字听着轻描淡写,骨子里却透着极其超前的现代教育观。 鲁迅压根没打算把自己的光环和意志强加给下一代。他把孩子当成一个完全平等的独立个体来看待。这种尊重,贯穿了鲁迅陪伴周海婴的短短七年时光。传统中国家庭讲究“父为子纲”,要求孩子低眉顺眼、规规矩矩才算懂事。偏偏鲁迅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他最看重孩子的“活泼”与“强健”。 翻开鲁迅当年的家书,你简直能看到一个絮絮叨叨的普通老父亲。1932年他给老母亲写信,满心欢喜地汇报两岁半的海婴“现在胃口很好,人亦活泼,而更加顽皮”。信里还详细记录了孩子跟着他吃霉豆腐、盐菜,满口绍兴话的日常趣事。孩子稍大点,脾气更野了。1934年鲁迅在写给日本友人的信里甚至“吐槽”:“海婴这家伙却非常捣蛋,两三日前竟发表了颇为反动的宣言,说:’这种爸爸,什么爸爸!’真难办。”还有一次,孩子看了电影想去非洲探险,居然背着大人偷偷攒了两角钱的旅费。 字里行间,你看不到半点大家长的威严,满满的全是老父亲对孩子天性的纵容与欢喜。 1936年,鲁迅溘然长辞。在他的遗嘱里,留下了那句振聋发聩的告诫:“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作为超级名人的独子,周海婴一出生就头顶“星二代”的巨大光环。这份光环有多亮,背后的压力就有多大。要是换做旁人,借着父亲的滔天名气在文化圈混个风生水起,简直易如反掌。可周海婴硬是把父亲的遗嘱刻在了骨子里,他选了一条毫无捷径可走的理科路。 其实在考大学前,酷爱拍照的他一度想当个专职的摄影工作者,但为了“做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他最终凭借真本事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后成为一名踏踏实实的无线电专家。 他这一辈子活得极为低调谨慎,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给父亲“丢脸”。在长达七十多年的时间里,他都在努力剥离名人的标签,做一个大时代里勤勤恳恳的普通人。不过,这位严谨的理科男,身上依然流淌着父亲那种敏锐观察社会的血液。大家鲜少知晓,周海婴其实还是一位深藏不露、极具历史眼光的业余摄影家。 2019年3月,中国美术馆办了一场名为“记忆星尘”的摄影展,分五个部分展出了周海婴的百余件经典摄影作品。直到这时,公众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位低调的鲁迅后人,用镜头悄悄记录下了大半个世纪的家国图景。 周海婴的摄影机缘,起于1943年母亲朋友借给他的一只小方木匣镜箱。那年他才14岁,从此便和照相机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生前拍下了两万多张照片,题材包罗万象。1946年的上海,17岁的周海婴和母亲站在万国公墓鲁迅墓前,留下了那张极其珍贵的合影;1947年,处在热恋中的他与未婚妻马新云及好友们欢快自拍,画面里满是青春的朝气;1950年上海解放周年庆,他拍下了游行花车上的形体展示;到了1982年,他又将镜头对准了故宫开展古建保养修缮工程的现场。 中国艺术研究院摄影艺术研究所所长李树峰看得极其通透,周海婴从未进行过大量摆拍或导演,完全背离了刻意讲求光影的所谓艺术创作手法。他纯粹抱着一副闲心,在有意无意间定格了那个时代最真实的社会众生相。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俯视,人物的神态全都自然平和。这就是原汁原味的历史。 在这数万张照片中,有一组绝版影像堪称国家级的历史见证。 1948年底,周海婴跟随母亲许广平,与郭沫若、马叙伦、沈志远等一大批民主人士搭乘“华中号”轮船,从香港秘密前往东北解放区。为了确保安全,这趟行程属于最高机密,根本没有任何新闻记者随行。 当时地下党送了些钱让他们买御寒衣物。周海婴向母亲提出想买一架相机,许广平二话没说,只给自己买了极少的旧衣服,用省下来的钱给儿子添置了设备。不到20岁的周海婴,拿着这台相机一路走一路拍。到了东北的旅舍,他连夜躲在洗漱间里,把这些底片一张张冲洗出来。那张民主人士登陆后的历史性大合影,便成了这段重大历史唯一的影像留存。 中国美术馆馆长吴为山评价得极为中肯,周海婴特殊的家庭背景,加上作品的历史性与纪实性,赋予了这些老照片独一无二的价值。 周海婴生前曾被问到,为什么总把镜头对准难民、战患和最底层的市井风貌?他的回答极其动人。这全是因为父亲鲁迅的潜移默化。当年鲁迅替受伤的黄包车夫耐心包扎伤口的情景,深深印在了小海婴的脑海里。正是这种无声的教育,教会了他如何用平民的视角去关注社会、去关爱底层大众。 鲁迅笔下的悲天悯人,奇妙地转化成了儿子镜头里的脉脉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