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震天,人声鼎沸。我站在人群里,看那些流光溢彩的巨型渔灯从眼前游过——龙头鱼身的鳌鱼灯,金鳞闪闪的黄鱼灯,红艳艳的灯笼鱼。孩子们举着小鱼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热闹是他们的。 喧嚣退去的深夜,我独自走在回家的巷子里。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零星的红灯笼影子。忽然就想起四十四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举着一盏灯,走在同样的石板路上。 那一年我读小学,学校布置作业,每人要做一盏灯。 鱼灯太难了,要用竹篾扎骨架,糊棉纸,画鱼鳞。老师说做什么灯都可以,于是班里的同学都做了兔子灯——圆圆的身子,长长的耳朵,底下安四个小轮子,拉着满街跑。 我回家跟父亲说,大家都做兔子灯,我不想做兔子灯。 父亲正在看报,抬起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想了想说:“那我们做一盏锣鼓灯吧。” 我不懂什么叫锣鼓灯。父亲从床底下翻出个旧饼干盒,叮叮当当敲了一晚上。第二天,我的灯是一面小锣和一只小鼓的样子,并排粘在一起,锣锤和鼓槌还会晃。 那是我的第一盏灯。蜡烛放在正中间,火焰一跳一跳的,把锣鼓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第二年,我又为做什么灯发愁。父亲问:“今年想做什么?” 我说:“想要一个不一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做个计算器灯吧。” 计算器?那东西方正正的,怎么像灯? 父亲不管这些。他找来竹篾、白纸、按计算器形状在里面安了个小灯泡,又教我写上数字,父亲不知从哪里翻出两节电池,用胶布缠在一起。他教我:按这个开关,灯就亮了;再按一下,就不亮了。 那年元宵节的晚上,我的计算器灯一亮一灭,惹得所有同学围过来看。他们没见过会自己开关的灯,他们还在用蜡烛,蜡烛会烧完,会滴蜡油,会不小心把灯烧着。 我的灯不会。 我很骄傲。那骄傲是我父亲给的。 后来的事,就都模糊了。小学毕业,中学,大学,工作,成家。元宵节年年过,灯年年看,可我再也没有做过一盏灯。那些竹篾、棉纸、蜡烛,都成了老黄历里的旧事。 偶尔想起父亲做的锣鼓灯、计算器灯,也只是笑笑,觉得那时候真好。 直到一年多前,父亲走了。 那些灯,忽然就亮在了我心里。 我想起他弯着腰敲饼干盒的背影。想起他举着计算器灯,让我按开关时眼里的笑意。想起元宵节的夜晚,他站在巷子口等我放学回来,手里提着那盏锣鼓灯,灯里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 那时候大家都还用蜡烛。可他给我做了电池的。 四十四年了。 巷子走到尽头,拐弯就是家。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石浦港的灯火还在远处闪烁,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 今夜无月。 可我心里,有两盏灯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