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叫我明年不要去拜年了》。 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刘启明就拎着满满当当的年货——一箱赣南脐橙、一箱六瓶装的海之蓝,还有给舅妈称的两斤现剥核桃仁——踏进了舅舅家那道被岁月啃得斑驳的绿铁门。院里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像在给久违的归人伴奏。舅妈围着围裙迎出来,笑纹比去年又深了几分,却仍利索地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嘴里嗔怪:“来就来,还带东西,家里啥都不缺。” 屋里火墙烧得正旺,八仙桌上已摆好六道凉菜,全是刘启明从小吃惯的味道:酱牛肉切得飞薄,猪耳朵里卷着脆骨,糖醋萝卜丝红艳艳地堆成小山。舅妈一趟趟从厨房穿梭到堂屋,酸菜白肉铜锅咕嘟咕嘟冒泡,,红烧鲤鱼在铁锅里翻身,油花“滋啦”一声溅到炉膛,火光映得她两鬓银丝像撒了一把盐。 酒过三巡,舅舅忽然放下筷子,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根红塔山,点火的手抖得火苗乱窜。他深吸一口,隔着青白的烟雾望向刘启明,声音沙哑却温柔:“明明,舅求你个事儿——明年别来了。” 一句话像冰锥扎进热炕。刘启明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晃出涟漪。舅舅低头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泪:“你舅妈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昨晚为炸你爱吃的萝卜丝丸子,跪在灶台前两个钟头。今儿一早又偷偷吞了两片止痛片,怕我听见她半夜哭。” 里屋传来“当啷”一声,舅妈碰掉了锅盖,却倔强地不肯出来。舅舅的声音更低:“不是不让你进门,是怕你舅妈这条老命撑不住。明年你要真惦记,舅给你下挂面,卧俩荷包蛋,你别嫌弃。” 刘启明的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砸在塑料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油花。他想起小时候,舅妈用铝饭盒给他装热乎乎的猪油拌饭;想起考上大学那年,舅舅卖了家里唯一的老母猪给他买手机。如今,岁月把他们熬成了佝偻的剪影,却还在为他的“一口年味”拼命。 他“腾”地起身,膝盖撞得桌子一晃,酒杯倒了,酒香漫开。他一把攥住舅舅布满老茧的手:“舅,明年我做饭!我带菜、带锅、带围裙,让舅妈坐着吃现成的!您要真不让我进门,我就翻墙!” 厨房门口,舅妈背过身去,悄悄抹泪,围裙上沾的韭菜末被泪水晕成深绿。刘启明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抱住她瘦小的肩膀,闻到她头发里混着油烟和雪花膏的味道——那是他记忆里最踏实的年味。窗外,雪还在下,火墙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最后一勺汤汁收得浓稠,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飘得很远很远,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三代人的牵挂紧紧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