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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烽:吴越归地——钱俶两上汴梁

北宋前期形势图(图源:风承史话)

钱俶首次上汴梁

刚打完(对南唐的)胜仗,赵匡胤就惦记上钱俶了。开宝九年(976)正月,钱俶因宋太祖之请,第一次入汴朝阙。赵匡胤还保证让他及时返回,不会久留,并表示自己已经“三执圭币”,吴越旧臣恸哭,恐钱俶难归,太宗为此特写誓书“申誓于山河”,发誓永保钱氏子孙富贵。

对着上天立过誓,绝不食言。钱俶不敢违命,随即与妻子孙氏、儿子钱惟濬等人动身入京。为了能平安归国,他随带巨额财宝物资,不断贡献,共计白银二十一万两、绢十三万匹、绵一百八十万匹、茶八万斤、乳香七万斤以及其他无数奇珍异宝。

因为运河有一段水路不通,天子下令专门派出民工浚通河流,以方便钱俶可走水路。宋太祖又特地派两个儿子负责接待钱俶,还派次子赵德昭前往宋州远道相迎钱俶。钱俶此前被宋太祖授予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现在又受到太祖的礼遇。赵匡胤在东京汴梁城里专门为钱俶新建了礼贤府,并在崇德殿接见,赏赐丰厚。

钱俶前来,令赵匡胤十分高兴,以特殊礼仪招待他,“剑履上殿,书诏不名”,即可以带着佩剑上殿朝见,皇帝下诏书时只称他为吴越国王而不用名字。此外,宋太祖还赐钱俶之妻“吴越国王妃”的封号。北宋大臣们认为异姓诸侯王的妻并无封妃先例,赵匡胤却说:“行自我朝,表异恩也。”

据《宋史·吴越世家》载:“一日召宴,独太宗、秦王侍坐,酒酣,太祖令俶与太宗、秦王叙昆仲之礼,俶伏地叩头,涕泣固让,乃止。”说的是宋太祖在宫廷赐宴,钱俶激动地伏地感泣,热泪盈眶,曰:“子子孙孙,尽忠尽孝。”太祖承允:“但尽我一世耳,后世子孙亦非尔所及也。”陈师道《后山诗话》载:“吴越后王来朝,太祖为置宴,出内妓弹琵琶。王献词曰:‘金凤欲飞遭掣搦。情脉脉,看取玉楼云雨隔。’太祖起,拊其背曰:‘誓不杀钱王。’”

至四月,赵匡胤说:“天气快热了,你可以早些回去。”钱俶表示今后愿意每三年来朝见一次,太祖却说:“路途遥远,还是等我下诏再来吧!”再留下其子惟濬。

据说,临别时赵匡胤赐予钱一个密封的包袱。钱俶在路上打开一看:“皆群臣请留(钱)俶章疏也。”又惊又吓又庆幸,对宋太祖“益感惧”。的确,此时的钱俶还是存了一份心思的,他曾以金银财宝广送宋朝高官,以此获得一个好印象。但宋朝的大臣们却众说纷纭,不少人的意思是不能让钱俶走,建议赵匡胤扣留钱俶,“而使之献地”。但赵匡胤认为时机未到,而在钱俶返回吴越之前,赐予密封有群臣要求扣留他的奏章,并请他回到吴越之地后再看,结果钱俶行之半路便忍不住打开看了,顿时便惊恐万分,原来他在开封时那些称兄道弟的北宋肱股之臣,纷纷建议扣留钱俶,甚至干脆一杀了之。赵匡胤把这些奏折都交给了钱俶,自然也是恩威并用,让钱俶心里明白,吴越国危如累卵的形势,是全靠他赵宋皇帝在给他撑着呢。

回到杭州,钱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自己的王椅移向旁边,说天威在西北,我怎么还敢坐在正面呢。他这样的表态,是想要向大宋表明,吴越国全心全意作为大宋的东南屏障,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二次北上告别吴越

可谁能想到,钱俶春天和赵匡胤刚见的面,同年秋天就天人永隔了。赵匡胤在开宝九年(976)十月突然去世了,留下了扑朔迷离的烛影斧声这大宋朝的第一谜案。接着,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就此即位了。

赵光义和赵匡胤的套路可是完全不同的。太平兴国三年(978)二月,赵光义便让钱俶进京朝见。在此之前,吴越一直企图拖延保全近百年的割据政权地位。为了求得偏安两浙,钱俶向赵宋贡物的次数由一年两贡增至一年六贡,贡物数量由银数千两增至银数万两,开宝九年一年之内的贡银就高达三十六万两。为了向赵宋表示忠诚,钱俶在太平兴国二年(977)五月,下令全境解除防御,“凡百御敌之制,悉命除之,境内诸州城有白露屋防城物,亦令撤去之”。

但是赵宋王朝要的是“天下一家”,太平兴国三年(978)年春,赵光义召钱俶入汴梁城。这一回,钱俶心下明白,自己是要永远地告别故乡了。临行前,他专程祭扫了钱氏家庙。文莹所写的《玉壶清话》中对此有一段叙述,读来令人唏嘘:“俶最后入觐,知必不还,离杭之日,遍别先王陵庙,泣拜以辞,词曰:‘嗣孙俶不孝,不能守祭祀,又不能死社稷。今去国修觐,还未期,万一不能再扫松槚,愿王英德各遂所安,无恤坠绪。’拜讫,恸绝,几不能起,山川为之惨然。”

即便此时,钱俶依旧心存一点念想,他倾举国之财力送礼,来觐见宋太宗,是希望能够像上次见到宋太祖赵匡胤时一样,以忠心换回保境安民的现存局面。但令人尴尬和不安的是,已经上了三十多道奏折,要求回归吴越的钱俶,此时不再有上一次的好运,他压根就没得到赵光义的回复。为了谋求离开汴京,钱俶“厚其贡奉以悦朝廷”,甚至乞求以“罢所封吴越国及解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为条件,而“求归本道”,也未得到赵光义的应允。

正在百倍煎熬中的钱俶,此时突然又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早在南唐还未投降时,就主动向宋朝称臣的漳、泉两州的主政人陈洪进上了《纳地表》,表示愿意献出泉州、漳州两郡一十四县。这一举动让宋太宗赵光义十分高兴,封陈洪进为武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留京师奉朝请。

吴越国那些跟随钱俶同来朝觐天子的臣子们,顿时陷入巨大的焦虑抉择中,他们不得不再次提醒和催促钱俶,市井中已在传言赵光义准备对吴越动手了,他们已经不可能再以“称臣”为借口,而保持政权的独立性了。他们的处境已很危险,保境安民的基本国策,随着天下大势的巨变,要重新制定了。

此时的吴越已完全被北宋包围,北宋可以从苏州方向、衢州方向、建州方向对吴越进行战略包围,吴越必亡无疑。与其生灵涂炭、国破家亡,不如舍别归总、纳土归宋。钱俶决定将“保境安民”升华至“保族全民”,遵循祖父钱镠的遗嘱,纳地降宋,以换天下太平、吴越太平。

钱俶上奏请天子接收吴越,赵光义刚开始还做做样子不同意,可钱俶这次是下了决心,连上三章,“所部州十三,县八十六,户五十五万七百,兵一十一万五千,暨民籍,仓库尽献于朝”。赵光义“终于”接受了钱俶的好意,下诏夷吴越国为两浙路,吴越十三州、五十五万户口尽入宋朝,封钱俶为淮海国王,吴越国从此消亡。

消息传到吴越,文武将校无不痛哭:“大王至此不归矣!”

太平兴国三年(978)五月初一,汴京崇元殿里,一场关于纳土的仪式正在进行。没有刀光剑影,不曾生灵涂炭,完成了中国历史上弥足珍贵的政权和平更替,史称“吴越归地”。同年七月,载着钱氏宗室三千余人的船队浩浩荡荡启程了,他们分乘一千零四十四艘船,走水路前往汴京,宋太宗命沿线官兵行护送之责。

《宋史列传》书影(图源:吴越文化博物馆)

这是吴越国第五任君主钱俶在位的第三十年,宋王朝建立也已经过去了十八年。随着宋诏钱俶到京师,钱俶举族归顺,吴越国正式宣告灭亡。《宋太宗允纳土诏》中提到“愿亲日月之光,遽忘江海之志”,可见宋太宗内心之喜悦。

就此,钱俶一族在汴京住下来。宋太宗赐钱俶誓书,大赦吴越罪犯,并对钱氏族人给予优待,赦免钱氏子孙中所有有罪刑拘者,钱氏男丁“无官者可以荫资,有官者重跻极品”,并且宣布:“今给此书,永为照据,与国同休。”钱俶此举,保全并造就了后世钱氏的繁荣和生生不息。

(节选自王旭烽著《王兮王兮归去来》杭州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