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婴的儿子没有名字?这是我在翻阅了无数版本《赵氏孤儿》后,猛然意识到的一件事。元杂剧里叫他“程子”,《史记》中甚至没有他的存在,到了现代音乐剧里,他终于有了声音,却仍只是一个飘荡的“灵魂”。两千多年来,人们记住了忠义的程婴,记住了复仇的赵武,记住了惨烈的公孙杵臼,却唯独忘了问——那个被替换进屠岸贾搜捕名单里的婴儿,他叫什么? 这个故事的开端,我们早已耳熟能详:春秋晋国,屠岸贾诛杀赵氏全族三百余口,只有赵朔之妻——庄姬公主,因是国君姑母而逃入宫中,产下遗腹子赵武。门客程婴与公孙杵臼为保赵氏血脉,定下惊天之计:程婴献出自己的亲生儿子,冒充赵氏孤儿,由公孙杵臼带走藏匿,再由程婴“告密”引屠岸贾前往搜捕。于是,公孙与假孤儿被杀,程婴背负卖友求荣的骂名,带着真正的赵武隐居深山十五载,直至复仇成功。 在这个故事里,那个被献出的婴儿,从一开始就不是“人”,而是一个“计策”的零件。他的死被赋予了崇高的意义——为了忠,为了义,为了赵氏一门的血脉延续。可如果我们把镜头拉近,对准那张婴儿的脸,我们会看见什么? 他会看见父亲最后一次抱他。 程婴一生中,也许从未那样紧地抱过自己的儿子。平日里,他是游走乡里的草泽医士,回家时或许会摸摸孩子的脸,或许会听妻子念叨几句“又尿床了”之类的琐事。但那一夜不同。那一夜,他把孩子从熟睡的被窝里抱起,裹进冰冷的药箱。孩子被惊醒,却没有哭——也许是因为父亲的胸膛太温暖,也许是因为那一夜的月光太安静。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上方那张不断颤抖的脸。 程婴在发抖。 史书不会记载一个父亲在献子时的颤抖。史书只会写:“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短短一行字,写尽了计谋的巧妙,写不尽人性的酷烈。 那个婴儿被交给公孙杵臼,藏进山里。他饿了,哭了,被陌生的老人抱在怀里轻轻摇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不在身边。几天后,大批士兵围住了他们藏身的山洞。公孙杵臼被当场杀死,而那个婴儿——程婴的儿子——被士兵像拎一只小兽一样拎起,刀光一闪。 他没有名字。史书不会记载一个婴儿的死状。但我们可以想象,那一声啼哭戛然而止的瞬间,山里惊起了几只飞鸟。 此后的十五年,程婴活了下来。 他活得比任何人都痛苦。他成了赵武的“父亲”,教他识字、练剑,看着他一天天长成少年。每一个夜里,当他看着赵武的脸,会不会想起另一张脸?那张脸没有长大,永远停留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他还要忍受世人的唾骂。所有人都以为他卖友求荣,背信弃义。他走过街市,背后是戳脊梁骨的手指;他走进茶肆,耳畔是压低声音的鄙夷。他不能辩解,不能解释,只能沉默地背着这口黑锅,一步一步走完十五年。 而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就躺在他沉默的尽头。 十五年后,赵武长大成人,得知身世真相,手刃屠岸贾,赵氏冤屈得雪。晋景公要为程婴正名,赐他田宅,赏他黄金,让他从此安享荣华。但程婴拒绝了。 他说:“昔下宫之难,我非不能死,我欲立赵氏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 “下报”——去地下报告。但他要报告的,真的只有赵宣孟(赵盾)和公孙杵臼吗? 那一夜,他拔剑自刎。 我想,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终于看见了那个孩子。孩子长大了吗?还是仍旧是婴儿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从未给他取过名字。 他没有名字。他只是“程婴之子”,是“假孤儿”,是“赵氏孤儿的替身”。他是一个被历史遗忘在角落里的符号。程婴救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