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麻栗坡,导游手往山坡一指,我腿就迈不动了。 两座墓碑,挨着长在一起。 左边刻着:段有光,20岁。 右边刻着:段有明,19岁。 一个生于1959,一个生于1962。 一个死在1979,一个死在1981。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两行字,凉的硌手。 1979年2月,边境枪炮一响,20岁的段有光扛着枪冲上去。 子弹从胸口穿过去,人直挺挺倒在山坡上,血把红土染得更红。 部队的人敲开他家门,递过去一张纸:三等功,烈士。 娘当场晕在门槛上。养了二十年,一张纸就把人换走了。 段有光下葬那天,17岁的弟弟段有明跪在坟前,头磕下去,砸得泥地闷响。 没哭,没说话,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第二年,他报名参军。 村里人拽他袖子:你爹妈就剩你一个了! 他一把甩开,扭头就走,没回头。 1981年5月,扣林山。 越军在山上修了三年工事,机枪眼子像马蜂窝。 冲锋号一响,段有明冲在最前头,边冲边吼:哥,我给你报仇! 他炸了两个火力点,撂倒三个敌人。 一颗炮弹落下来,砸在他身边。 19岁,人给炸出去三四米远,落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拉环的手榴弹。 一等功。 追认的。 人没了,功有个屁用。 段家娘第二次接到通知,人坐在门槛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邻居说她眼泪早哭干了,干嚎都嚎不出来。 两年,两个儿子,都扔在了边境线上。 两座坟,隔了两年,埋进了同一片山坡。 墓碑挨着墓碑,名字挨着名字。 一个20,一个19。 起了个名叫“光明”,哥俩都没活到天亮。 我去那天,太阳明晃晃的。 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拍照,笑得挺响。 我没吭声,就盯着那两个名字看。 陵园里埋了960个。 最小的16,最大的二十出头。 好多坟前,几十年没人来过。不是不想,是太远,火车转汽车,汽车转牛车,来一趟得扒层皮。 段家兄弟碑前摆着两瓶酒,瓶盖拧开过,酒下去半截。 不知道谁放的。 可能是当年的老兵,可能是路过的人,也可能是替那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送儿子一口喝的。 我站那儿,鞠了三个躬。 19,20。 这岁数搁现在,还在大学食堂嫌饭菜难吃,还在被窝里打游戏。 他们呢?扛着枪冲上去,把命撂在那片红土里,再没起来。 段家兄弟没后人。 可每年清明,有人给他们点烟,有人给他们倒酒。 除了爹娘,还有导游,还有路人,还有看过这篇文的你,记着他们的名字。 走出陵园,天擦黑。 边境风大,刮得松树哗哗响。 我回头看,两个名字并排立在那儿,像当年站岗,守着一道再也不用换的岗。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不过有人二十岁,十九岁,把命扔在战场上,替你扛了。 路过麻栗坡,进去看看吧。 别拍照,别大声。 蹲下来,擦擦碑上的灰。 那下面躺着的,是谁的儿子,谁的兄弟,谁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记着段有光,记着段有明。 记着这两个加起来才活了39岁的兄弟。 如果心里堵得慌,转出去,让更多人知道,红土下面,埋着光明。 对越自卫反击战 麻栗坡烈士陵园 感动中老年 烈士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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