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老红军黄明生回家。十几年的仗打完了,他以为是衣锦还乡,结果推开门,家没了。村子早就不是当年的村子,爹娘的坟头都长草了,他念了十几年的小妹妹,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1949年,宁都解放的喜讯传到部队,黄明生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夜写了探亲申请,十六年了,他终于可以踏上回家的路。 他小心翼翼地把几枚军功章揣进怀里,那是他在战场上拼了命换来的荣誉。 踩着记忆里蜿蜒的山路往村子赶,路还是当年那条路,可村口那棵曾经枝繁叶茂的老樟树却没了,只剩半截被战火烧得焦黑的树桩,像个沉默的伤疤。 推开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映入眼帘的是塌了大半的土坯房,院墙歪斜,灶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动过烟火了。 他在墙角扒拉了半天,找到了妹妹当年吃饭用的小木碗,可惜已经碎成了三瓣,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里。 他疯了一样在村里到处找人打听,剩下的几个老人,看着他这一身笔挺的军装,眼眶瞬间就红了,颤颤巍巍地,把那段藏了十四年的惨痛往事说了出来。 1935年,还乡团进村扫荡,专挑红军家属下手,黄明生的爹娘被抓去严刑逼供,逼问儿子的下落,可两位老人咬紧牙关,至死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母亲被活活折磨致死,父亲也没能撑过那个寒冷的冬天,妹妹兰芝那年才八岁,不仅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还被敌人残忍地打瞎了眼睛。 后来兵荒马乱的,她跟着逃荒的人群走了,从此杳无音信,再没人见过她。 黄明生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跌跌撞撞地跑到爹娘坟前,那里早已荒草丛生,野草长得齐腰高,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他重重地跪下去,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坚硬的黄土里,磕得鲜血直流,却感觉不到疼。 他把那些军功章一枚一枚掏出来,整整齐齐摆在坟前,长征路上的、抗战时期的、解放战争里的,每一枚都浸透了他的血汗。 可就是这些沉甸甸的东西,现在却换不回爹娘的命,也找不回那个曾经手里攥着炒黄豆、扯着他裤脚撒娇不让他走的小丫头。 他没走,他选择留在村里,帮着乡亲们搞土改、盖新房,把对亲人的亏欠,一股脑儿全砸进重建家园的繁重活计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里的痛。 与此同时,他托战友、托乡亲、托所有能托的人四处打听,只要有一丝关于妹妹的线索,不管多远多偏,他都会立刻赶过去。 山路走了一条又一条,村子问了一个又一个,大半年过去了,却依然一无所获。 直到1950年3月,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当地干部带来一个消息:邻县有座破庙,里面住着一对盲人夫妻,靠卖唱讨生活,其中的那个女的说话带着宁都口音,好像也姓黄。 黄明生顾不上大雨,冒雨连夜赶了过去,破庙的角落里,一个头发枯黄、满脸沧桑的女人,正抱着三弦琴,身边坐着个同样看不见的老头。 女人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茫然地对着门口的方向。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兰芝”,女人手里的三弦“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摸索着往前爬了几步,声音颤抖着,嘴里反复念叨:“哥?是你吗?真的是哥吗?” 十六年啊,离家时她才六岁,梳着俏皮的羊角辫,手里紧紧攥着把炒黄豆,再见时她已经二十二岁,双手全是干粗活留下的茧子,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她说这些年一直跟着老周四处流浪,靠唱宁都小调换口饭吃,她说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习惯性地在村口等一等,因为她坚信哥哥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她。 黄明生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一遍遍哽咽着说“哥来晚了,哥对不起你”。 他要带她走,可她怎么也不肯丢下那个瞎眼老头老周,那个在乱世中收留她、陪她熬过最艰难日子的男人,是她在无尽黑暗里唯一的依靠。 黄明生懂,他二话没说,把两个人一起接回了村里,帮他们盖了新房,把生活安置得妥妥当当。 后来,他常陪着妹妹坐在爹娘坟前,给她细细讲这些年的仗是怎么打的,讲现在的新中国是什么样子,他想让她知道,那些年的苦没有白吃,等待没有白费,太平日子真的来了。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得见,听得见风吹过坟头草的沙沙声,听得见哥哥讲话时偶尔哽住的声音,更听得见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终于安静下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