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981年一名鄂伦春族猎手击中了一只大驼鹿。他骑着马兴冲冲地赶到现场。这只驼鹿身体庞大,足有三四百公斤,爬着一动不动。驼鹿是鄂伦春族人冬天主要的食物来源。当时,驼鹿虽然是国家保护动物,但每年分配一定指标准许捕猎。 马蹄踏在深秋林间的冻土和落叶上,声音闷闷的。猎手叫巴图,他勒住马,没有立刻上前。经验告诉他,这么大的家伙,即便中了枪,最后一刻的反扑也能要人命。他眯着眼,仔细观察那团巨大的灰褐色身影。驼鹿侧卧着,腹部缓缓起伏,还没断气,但显然已经没了逃跑的力气。 枪打得很准,击中了要害。巴图这才慢慢下马,从腰间取下皮绳,动作谨慎而熟练。他得先把它彻底捆住,了结痛苦,然后才能处理这庞然大物。 别以为这只是次普通的狩猎。对巴图,对任何一个鄂伦春男人来说,击中这样一头成年公驼鹿,意义非凡。它意味着整个“乌力楞”(家族公社)整个冬天的肉食有了着落,意味着老人能熬过严寒,孩子能长得壮实。驼鹿全身都是宝:肉可以吃,皮能鞣制成保暖的袍子和靴子,鹿筋是最好的弓弦材料,连骨头都能熬汤、做工具。 在那个物质依然匮乏的年代,在大兴安岭深处,这就是最硬通的“财富”。国家给的捕猎指标非常有限,每年就那么几张票,分到每个顶尖猎手头上,机会寥寥。这一枪,承载的是一家老小乃至整个家族聚居点小半年的生计指望。 但巴图脸上看不到多少狂喜。他蹲在驼鹿硕大的头颅边,伸手合上了它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鄂伦春语。那不是祈祷,更像是一种古老的、与山林生灵的对话,是致谢,也是告解。 鄂伦春人敬畏自然,他们打猎,但从不滥杀。祖辈传下的规矩比法律更早刻在心里:不猎杀带崽的母兽,不猎杀幼兽,春天动物繁衍期基本不开枪。 他们依赖于这片山林,也守护着这片山林的平衡。巴图的父亲就曾告诉他,真正的猎手,是山神“白那恰”的仆从,取用有度,才能世代繁衍。所以,当国家开始把驼鹿、马鹿列为保护动物,并分配限额时,很多老辈鄂伦春人并不十分抵触,他们觉得,这不过是把古老的规矩,用另一种方式说了出来。 处理这头驼鹿是项大工程。巴图吹响了木哨,不久,同“乌力楞”的男人们循声骑马赶来。没有欢呼,大家只是默契地下马,围着猎物站了一圈,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赞许和踏实。然后便分工合作:剥皮、分解、取出内脏。 肉被按照严格的传统分成若干份,最肥美的部位留给族里最年长的老人,有孕妇的家庭会多分一些,巴图作为猎手,会留下猎物的头和皮作为荣誉的象征,但大部分的肉,都会均分给聚居点的每一户。这不是简单的分配,是一套运行了千百年的、基于生存与道德的氏族公社法则。 在这个过程中,孩子们围在旁边看,大人们会趁机讲解动物的骨骼结构,哪块肉怎么煮最好吃,皮毛怎么初步处理。狩猎,从来不止于获取食物,它是一整套生存知识、伦理规范和文化传承的实践课堂。 然而,这张1981年的照片,几乎成了传统鄂伦春狩猎时代最后的鲜明注脚之一。就在此后不久,时代变革的浪潮以更迅猛的速度涌入山林。九十年代,大小兴安岭的森林采伐受到严格限制,天然林保护工程启动,动物的栖息地也在变化。更重要的是,随着经济发展,鄂伦春年轻人的选择多了起来。 他们可以下山读书,可以进城工作,不再需要,也不再被允许完全依赖狩猎为生。国家提供的配额逐年减少,直至最终,狩猎作为一种生活方式,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巴图们的枪,慢慢被收存起来,成了博物馆里的展品,或者家族记忆中的图腾。 于是,这张照片里的场景,便拥有了双重意味。它既展示了一种延续了千百年的、强悍而智慧的生存方式,也定格了这种方式即将落幕的瞬间。那个骑着马、穿着传统皮袍、面对猎物神色沉静的鄂伦春猎手,他代表的不仅是一次成功的狩猎,更是一个民族与山林共生的古老契约。 当契约因时代发展而自然终结时,我们失去的是一种充满挑战与尊严的生存技能,但我们或许保留下了更重要的东西——对自然的敬畏,以及让山林和其间的生命得以休养生息的机会。巴图的儿子后来成了护林员,他不用再猎杀驼鹿,而是用父亲教他追踪动物的眼睛,去监测、保护它们。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传承? 回过头看,1981年的那次捕猎,因此显得格外珍贵。它无关野蛮,而是一种在严酷自然法则与古老人文约束下达成的、精妙的平衡。我们在告别这种生活方式时,应该记住的,不是猎杀的场面,而是那份对天地馈赠的郑重感激,和取用有度的古老智慧。这些,比任何猎物都更值得携带进现代文明。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