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知名婚姻专家说:“我有点厌恶这世界,我住院期间,看到了人性有多恶!有些亲戚朋友来看我的时候,他们虚情假意地安慰你,总夹杂着一些冷嘲热讽和自以为是,好像我是罪有应得!他们没有生病住院是多么庆幸,总之,我强烈感受到他们喜欢看我倒霉。” 人在脆弱的时候,对世态的体察,往往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异常清晰,也异常寒冷。这番感受,道出的或许不只是他个人的遭遇,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人心中那扇藏着类似记忆的门。 当健康、顺遂这些日常的屏障暂时撤去,人赤裸裸地暴露于命运的无常之下时,周遭的反应便成了一面面镜子,照出的未必是天使,有时却是连我们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性幽微。 那种探望时言不由衷的安慰,话语底下藏不住的几分打探、比较,甚至一丝难以言说的“庆幸”,确如细针,扎在病痛之外更柔软的地方。 这情景,让我不禁想起迟子建笔下对北国风物与人情的冷峻观察,她写道:“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这“欢笑和眼泪”在病床前被放大,有时看望者的“欢笑”与病者的“眼泪”,并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他们的言语或许试图编织成诗篇,内里却是不加掩饰的凡俗计较。关于健康优势的暗自庆幸,关于命运无常的隔岸观火,甚或关于“你也有今天”的微妙平衡。 虽然这不是大奸大恶,却是一种更普遍、也因此更令人齿冷的人情凉薄。它提示我们,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并非理所当然;同情与共情,是一种需要习得与唤醒的能力,而非人人天生具备的禀赋。 然而,若因见识了这般凉薄,便如涂磊先生起初那般“有点厌恶这世界”,将所有人情视为虚伪,却又可能陷入了另一种偏执的迷雾。 正如王小波曾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当我们处于病弱或低谷时,那种对他人反应的敏感与愤怒,部分或许正源于对自身“无能”状态的无力与不甘。 我们将外界的反馈放大为整个世界的态度,却可能忽略了,这面“镜子”本身也可能因我们自身的心境而扭曲。 那些探望者的话语,或许笨拙,或许夹杂私心,但将其一概解读为“喜欢看我倒霉”,是否也投射了我们彼时对命运不公的怨艾? 因此,病榻前的人情冷暖,其意义或许不止于让我们看清他人,更在于逼迫我们重新锚定自己。 就像史铁生在地坛长久的沉思中悟到:“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能创造这过程的美好与精彩,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够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 疾病或困境,正是这“过程”中一段格外“悲壮”的插曲。它像一个过滤器,帮你滤去那些浮泛的、基于利益或表象的热闹,让你格外分明地辨识出,哪些是真正沉静如水、不离不弃的关怀。 那些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来,只默默坐一会儿的人;那些不说什么漂亮话,却记得你所有忌口与喜好的朋友;甚至,那个在脆弱时刻,依然努力保持体面与思考的你自己。 或许,这些,才是经过淬炼后,真正值得珍惜的“美好与精彩”。 其实,见识过人性可能有的凉薄,不是要让我们愤世嫉俗,而是为了让我们更懂珍惜那来之不易的温热,也更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价值与尊严,不应建立在他人或羡慕或怜悯的目光之上。 当我们不再期待从外界获得绝对的、无杂质的认同与安慰时,我们内心的根基反而可能因此更加稳固。 走出困境后回望,那些夹杂着复杂人性的探望,或许也可被重新解读。它们如同一场不期而至的考试,既测试了人心,也测出了我们自身的韧性与智慧。 从此,我们或许能更从容地分辨人情的深浅,更慷慨地付出自己的真诚,也更坚韧地守护内心的平和。 世界从未许诺全是善意,但认清这点后,依然选择看见并创造善意,才是对生命本身最积极的回应。 这份洞明之后的慈悲与从容,远比单纯的“厌恶”或“相信”,更有力量,也更能照亮自己与他人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