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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黎明写着信]一盘松子桂鱼的疗愈丨文汇笔会

[编辑手记]到底是“松子”还是“松鼠”,“桂鱼”还是“鳜鱼”?我们搜了半天度娘,结果发现各种排列组合,啥都有。再和作者确认,答曰“餐厅就是这么写的,可能觉得桂鱼有什么吉祥的寓意吧”。

——挺好挺好,那我们也就不改了,反正马上就过年啦!

浔阳江畔的晚餐

前不久,我在浔阳江畔吃了一条松子桂鱼。

我在傍晚六点半踏上江堤步道,想怀古幽思白居易夜听琵琶吟的情景。夜幕正在落下,江风将一个嘶唱露天卡拉OK的男声吹得四处飘荡:“爱上你让我神魂颠倒,想你想得睡不着,忘记你我做不到……”大哥用破音唱出了痛彻心扉,强势地阻止了我对琵琶吟的努力怀古。江边的人们步伐缓缓,散步的散步,锻炼的锻炼,一旁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一年里走上街头不足五次的我,就像走进一场电影,仿佛看到擦肩而过的路人头顶上,不断飘落着绚烂的烟花。正当我要沉没在这红尘里的瞬间,脚下抵达了一座被夜景灯照得犹如仙境的楼阁,上面现出一块宁静的牌匾,写着四字:“南山在望。”

真是几个世界互相叠合,几步一组蒙太奇,一惊又一乍,一张又一弛,令我不知今夕何夕。几分钟后,我在一间古香古色的餐厅坐下,遇到了这一天中的主角:一盘精湛的松子桂鱼。厨师的刀工很了得,鱼肉被片得很均匀,裹着薄且均匀的淀粉,炸得颗颗分明,最后浇上的橙红芡汁也酸甜得恰恰好。我本想慢慢品尝,结果是忍不住一阵风卷残云,把鱼皮都吃得精光。真好吃!厨师真厉害!那一刻,所有的感叹都显得贫瘠,这条松子桂鱼的滋味,让我放弃了对形容词的空洞搜寻。

本想第二天再去吃一遍,想来想去,决定放弃,这盘鱼留给我的记忆太完美,我怕第二次造访破坏了这番体验。我已在大脑中定格了那时那刻的氛围,甚至包括打在白瓷盘上方的那束灯光。我真切地记得鱼肉如何在舌尖激活我的味蕾,大脑如何纷涌出愉快的心情……这盘鱼,对我算得上一次美食疗愈。

松子桂鱼定价198元,另一道清蒸鱼是68元。若是以前,我会选择68元那条,多年里,我的内心铸造了一种成为常态的自控机制,昂贵的食物通常不会是我的选择,无论它看起来多么诱人。可能古训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指的就是这种被内化得游刃有余的自我压抑。但这一天,我改变了主意,几乎是用了一种决心,点了这道更贵的菜——这个“决心”时刻,后来被我反复地思索。我得到的结论是:在浔阳江畔,我遇到了一个转变时刻。

我开始回溯,自己在美食上这种苦修般的压抑,是从何时发生的呢?恐怕要追忆到我在柏林读书的时候。

柏林,地铁站的面包

当时,中国经济正在实现弯道超车——我是在柏林生活了之后才发现这一点的。初来乍到,我在超市里自以为很正常地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五百欧元的钞票(在国内银行兑换的时候,银行给的全是这大面值现钞),收银员震惊了,她摸了纸钞良久,以一种遇到了非正常状况的神态,小跑着拿去让同事摸了一阵子,最后迟疑地决定将它作为真钞。后面排队的顾客们尽管沉默着,但都用复杂的眼神审视我这个“奇怪的”亚洲人。

这件事让我产生了心理阴影,我不喜欢被人关注,尤其在异国他乡。后来,德国同学告诉我,他们从未见过500欧元一张的钞票,因为平时,他们的钱包里一般只有十几欧元。于是,我学会了只使用面值不超过五十欧元的纸钞。

我就读的那所艺术大学,带着一种革命气质。我的同学们对政治高度敏感并有着强烈激情,他们关注全球的不平等现象,话语中常带着“难民”“战争”“劳工”之类的词汇。当然,他们完全是正确的,虽然这正确有时也显得咄咄逼人。

我们的课堂上常见这种情景:某个来自伊拉克的同学讲述他如何从家乡逃亡到欧洲,当了几年货车司机后考上了艺术大学,目前住在一节废弃的集装箱里;某个来自莫斯科的同学计划将他的回忆做成档案:他曾身无分文,在俄罗斯的火车上流浪了一个月,谈了两周恋爱,在下车前两人宣告分手。

我渐渐意识到,我们的学校里流淌着一种高尚和纯洁的贫困。当时的市长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柏林很穷,但是很性感。大家的评论是:这个市长在任期内没做什么事,但这句话很不错。

我在柏林学会的最大本领,大概就是克制与节约。穿一件价格不菲的外套去学校会让我在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心生羞愧,因为周遭的同学一般都穿得很“破旧”——他们能够把破与旧穿出朋克风与高级感,从而让自身骄傲的灵魂发出光彩。

有个上课的周末,因为食堂不开张,我和同学一起去街上吃午饭。我们一行五六人,有德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俄罗斯人和我这个中国人。

俄罗斯人提议吃越南米粉,大家一起走进了越南米粉店。米粉一碗6欧元起,法国人说:太贵了,我要去吃土耳其卷饼(注:3欧元)。西班牙人说:我也觉得太贵,我要去吃盒子面条(注:2欧元)。德国人说地铁站的面包只要1.5欧元。于是他们都走了,只有俄罗斯人和我留下来吃米粉。

但我震动于大家说“太贵了”时,对自己的贫穷是那么坦荡。我的变化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发生的,慢慢开始和大家一样,不时带三明治当饭,平时喝教学楼对面便宜的速取咖啡而不是走进附近的咖啡馆(咖啡馆里除了贵,还要给服务生小费)。

我在柏林生活了六年,可以想象我最后变成什么样子。很多中国人都说,他们在欧洲的机场里会受到盘查,比如检查他们是否随身携带了过量的现金。但我从未被盘问过,因为我看起来就是一个穷学生。

我很感激那段生活,它让我习得了宝贵的能力:游刃有余地节约,也让我不再惧怕贫穷——因为我体验过如何贫穷地生活,并且发现,一个人一无所有,但依然快乐并保持创造力是可能的。

不过,这样的体验在另一种维度上,也构成了我对自身的过度压抑,比如,压抑了对美食的热爱。假如我当初选择到法国南部或者意大利南部去读书,恐怕体验的就是另一种生活:欧洲国家的南部,往往都比北部更热爱美食——有人认为南部人之所以更开朗,也和这个原因有关。

普罗旺斯-蓝色海岸,早餐

去柏林读书之前,我曾被法国南部的美食所震惊。

那是我第一次去欧洲,我们一行四人受邀到法国南部参加一场艺术展。深夜里在巴黎下了飞机,驱车前往普罗旺斯-蓝色海岸地区。车开了一整夜,天光发亮时拐了一个大弯,眼前出现了漫天霞光,霞光披照着透蓝的地中海。我们的旅馆在海边上,门口的马路对面就是海滩。

据说这是当地最好的旅馆,已有一百多年历史,它本身就是盛大的地中海日出与日落景观里的一部分。旅馆的主理人是一个法国中年女性,她爱上了我的长头发,每天早餐时,都走过来抚摸我的头发,一边发出久久的惊叹。酒店的一位阿拉伯服务生找到我,虔诚地让我给他写一个“龙”字,说要文在手臂上。事关重大,我认真地在他递来的白纸上画了个书法体。

我们的三餐由旅馆负责,于是,我遇到了美食的震惊。旅馆有广阔的露天餐厅,能够一边吃饭,一边在海风里看着波光粼粼的地中海。每天午餐和晚餐,旅馆会为我们端上各种各样的开胃酒、香槟和白葡萄酒,一道道前菜像艺术品一样被呈现,主菜大多是龙虾之类的海鲜,每一餐都不同,餐后甜点永无止境。

清晨,自助早餐摆满整个餐厅,种类多得超乎想象,我未见过的美丽水果、各种蛋糕、形态与颜色各异的面包,像巨幅的欧洲古典静物油画,从餐厅的右边墙启程,曲折、高调、层层叠叠又富有创意地摆到了左边墙,长达数十米。而且,早餐过后这些东西便被收拾起来,也就是说,旅馆每天都要创造一回早餐的摆设。

早餐厅里,我连续数天见到一位独自度假的老人,看起来八十多岁,走路已经不太方便了,他一成不变地坐在临窗一张小桌旁边。我们总是快速吃完便离开了,匆忙到令我心生歉意,因而我觉得,真正尊重这美好早餐的是那个老人。直到我们中午回来,他还坐在那个位子上,面前的盘子变成了报纸。

他这样过他的假期,日复一日,从早到晚,都坐在窗口看海、看报,偶尔和旅馆的服务员聊几句天。

他让我难以忘怀——多年后,我开始构想自己的晚年,常常想到蓝色海岸旅馆里的他。甚至,每逢我住进一个能提供卓越早餐的酒店,都会暗暗地将它添到心中的“未来清单”上:退休后,我想拎一只行李箱,在这些美好的酒店之间换着住,以此度过余生的“长假”。

作为一个热爱美食的人

我一直是个热爱美食的人。

当年努力学开车,就是为了可以自驾到泉州吃一碗面线糊,或者到漳州吃一碗烧仙草。不过,那个时期我还未想当一个厨师。到了欧洲,我发现厨师是一份与艺术家无异的职业,知名餐厅的大厨们无一例外地,都在烹饪上有高度的审美能力和独创性。有一次我在课上说,如果能重新选择专业,我想读法国蓝带学校(注:知名的烹饪学校),当一个厨师。教授打趣说:你恐怕晚了一步,一个真正的厨师一般需要在20岁之前入行。

作为一个热爱美食的人,在德国度过那些苦修般的日子,这件事确实考验了我的意志。但我意识到,当年对美食的压抑已悄悄变成了我的一种生活习惯:即使在能力范围内,我也常习惯于不必要的节约。因而我想做的,是渐渐地从这种过度的压抑中重新返回自身。

我要感谢浔阳江畔的那盘松子桂鱼,它成了我的“疗愈食物”:英国厨师杰米·奥利弗(JamieOliver)写过一本关于疗愈食物(comfortfood)的书,他说,“疗愈食物”完全是主观的,它不仅关乎嗅觉、听觉和味觉,更关乎一道菜在某个特定时刻里,如何抚慰人心,牵动我们的思绪,这思绪不仅会引发旧时回忆,更能创造新的记忆,将愉悦的体验在心中传递下去。我对此深以为然:疗愈食物是具有魔力的,它不只是一道菜,而是这道菜对于个人的意义链条。

这盘松子桂鱼不仅唤起了我的陈年记忆,更让我作出决定:我要在吃这件事上,稍稍解放自己。因为对美食的渴望,归根结底是一个人对生活的热爱。喜欢美食的人应该尽情地体验人间真味,快乐地吃是一种能力,也是上天对人类的馈赠。

来源丨文汇笔会

作者丨连芷平

编辑丨吴泽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