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 78 周岁了。我老了有三个不怕,这是我的底气。第一个不怕,就是不怕死亡降临,尤其不怕猝死;第二个不怕,就是不怕孤独终老,精神世界丰富;第三个不怕,就是不怕无所事事,好多事尚未做。 那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把老花镜的轮廓印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我正在整理父亲留下的旧信,手机突然在茶几上“嗡嗡”震了两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说外孙浩浩在学校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但小家伙死活不肯去医务室,说“要像太公一样不怕疼”。 我笑了,放下信纸。这小家伙,上周来看我时,还缠着我讲以前巡线爬山的故事。我那时在电力部门,常年在山里跑,摔跤磕碰是家常便饭。我记得跟他说过,皮肉疼一会儿就忘了,心里别怕,事儿就小了。 我戴上眼镜,给女儿回了段语音:“你跟浩浩说,太公那时候怕的不是疼,是怕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检修点,怕村里晚上没电。让他去医务室,处理好伤口,才能继续去操场跑,对不对?” 发完语音,我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忽然想起,还没给阳台那几盆茉莉浇水。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地轻响了一声。要换作几十年前,我肯定心里一紧,现在倒觉得这声响挺实在,像老伙计跟你打个招呼,告诉你它还在岗位上。 浇完花,我顺手把旧信按年份排好。信纸脆了,得用档案袋装起来。这事儿我琢磨一阵子了,打算每封信都附一张小纸条,简单写写当时的背景——不是给我自己看,是给浩浩他们那辈。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太公,还有太公的父亲,是怎样在那些普通的年头里,一天天把日子过下来的。 晚饭我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个荷包蛋。吃着面,我想到浩浩膝盖的伤。明天,或许该再给女儿发个视频,给那小子看看我当年爬山用的旧水壶。告诉他,怕不怕,不是看伤疤,是看你摔完了,还愿不愿意,以及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桌上的台灯亮着温和的光,把我拿筷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个沉默的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