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23中国队输给日本队后说过了：无论倒下多惨烈，这都是史上走得最远的一支U23中国队。那么讨论下：差在哪里？我知道许多球迷爱拿精神说事，输了都会归结到态度问题。但对日本队，大家也看到了：无论是个人技术，还是整体阵型，棋高一着束手束脚。U23少年们努力了，史上最佳成绩；但日本足球整体素养，是日积月累而起。现代足球所谓的整体技战术素养，表现为空间压迫。再说直白点：阵型维持与空间。都知道442克433克352克442，但那限于水平相当的球队之间。现代足球，管你开球时什么阵型，进攻时都是235或325——水平体现在哪里？还是阵型维持与空间。当年阿森纳不败赛季打得水银泻地，面上是亨利冲锋陷阵，暗中是三条线之间基本保持10到15米间距、亨利身旁博格坎普、两翼皮雷和永贝里、后面的维埃拉、科尔们一直在维持间距。当年巴萨宇宙队传切一时无对，代价是三秒原则接球就地逼抢，是三条线极度紧凑，哈维们随时有不止一个10米内队友可以传；瓜迪奥拉哲学就是单侧堆叠人数优势后转另一侧——全队都在跑。孔蒂的三卫阵型要求两翼卫随时可以成为后卫线一部分；恩里克上季在巴黎的冠军背后是两边卫随时起飞。空间联动。比如你要防守，高位逼抢、中位防守还是低位摆大巴？高位逼抢需要前场足够人手压迫对方守门员与后卫，高逼抢线需要全队协同站位以免被打身后。低位摆大巴需要在窄阵保护禁区的同时，维持三条线合适距离，还得全队横移来保持对翼侧逼抢。欧洲足坛到2026年的此刻，拜仁和阿森纳都已经在尝试完全人盯人了——亨利为此夸过阿尔特塔——好球队的中卫可以放弃身后位置跟你回撤到中线，知道身后队友会轮转。进攻，需要一脚出球干净利落地转移，而且出球点越来越靠后。1980年代普拉蒂尼和济科作为10号位禁区前出球。2000年代皮尔洛作为拖后后腰出球。2010年代布斯克茨作为后腰后撤到二中卫之间出球，克罗斯回撤到皇马左后卫位置出球。坎塞洛和基米希这种边后卫转出球人屡见不鲜。2020年代合格的中卫都得能出球甚至一条龙推进——因为防守从对方前锋线逼抢开始。斯通斯和卡拉菲奥里这样的B2B后卫，日后也会成为标配流行：这年代寸土必争，逼迫每个球员都得能拿球能摘球能推进能出球。回到中国队对日本队的进攻，从源头就很难：三中卫向中场出球线路被对方双前锋切割，而中卫又实无推进能力，只好找边路，或者找双前锋拿球，但为了保证退防又不能具体压上，导致每次反击都打成阵地战——本质是日本阵型维持太好，位置感和跑动压制了中国队的出球能力。少年们努力了，实力问题。许多人不喜欢现代足球的理由是：“都在跑！”但事实是：停传带射上抢铲球，那属于个体技能；足球整体技战术素养——有别于街头足球——也无非就是空间维持与位置感。就是要求“能跑”、“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跑”、“能够洗练精确地用最少的动作完成最明确的转移”。现代足球不是马拉松，而是一边跑动维持着全队相持，然后在需要时一个冲刺解决问题。十一年前我去格拉纳达——当时西班牙刚结束了自己在欧洲杯和世界杯的连霸——看街头小孩踢球，有件事印象深刻：街头小孩都在彼此嚷嚷比划空间和跑位，而非黏球自己带。那时我就觉得，西班牙足球未来有望。底子在这儿呢。技战术素养就如此下沉到民间，而非一味嚷嚷“敢拼敢打”。足球是个技术活。技术活不一定是牛尾巴踩单车彩虹过人。位置感、移动、沟通、整体协作，都是技术。每届大赛，许多球迷都爱说“日本队传切配合挺好，但缺一个爆点”。的确。爆点靠的是天赋，可遇而不可求。传切配合和阵型维持却是基本功：位置感、空间意识、一脚出球、跑动、体能、对抗、默契——这是可以练出来的玩意。足球强国不靠天降紫微星，而靠一代代积累练习这些最基本的东西。足球如此，许多事都如此。以及，顺便：安东尼奥教练，可别去带国家队。青年队教练和成年队教练简直是两个行当——而且这还是中国足球的环境。青年队教练是教师，成年队教练是经理。青年队教练要育人，要成长，要开放可能性；成年队教练要结果，要零容错，要取消所有风险。青年队教练要战术标准化，让球员们融入；成年队教练要务实，要完全配置一套战术。青年队教练要像长辈和知己，要带好孩子们——两年半前我在斯图加特访问克林斯曼，他说纳格尔斯曼比其他教练的优点是，“他懂得用年轻人的语言跟年轻球员交流”。成年队教练，你队里都是高薪成名球员，你得哄他们，你得整合，你得平衡。青年队教练要忍耐枯燥无味的育成。成年队教练要面对残酷无情的舆论。最直白的：安东尼奥在U23可以玩大轮换，亚洲杯过乌兹别克和越南，分别换半套班子。因为那还都是少年，他也指挥得动。在成年国家队可以从容大轮换吗？以及中国足球，一个前车之鉴，老球迷都记得：1998年鲍比·霍顿来带中国队，一时大家都质疑，嫌他战绩不显赫。1998年春天东亚四强赛，中国队2比0击败日本，黎兵独中两球，范志毅还飞了个点球。当然质疑声依然有，比如说霍顿坚持442，说霍顿只会讲阵型，说霍顿古板像个教书先生。那年亚运会，霍顿带中国队拿到亚洲第三。李金羽弯弓射雕、扬眉剑出鞘，帅到不行。这么好的成绩，怎么办呢？也不知谁一拍脑门，让霍顿接替基斯·布伦特，去带国奥队了——那支国奥队是一部分国内少年（张玉宁们）一部分健力宝青年队（张效瑞、李铁、隋东亮们）凑在一起的。然后国奥队没进奥运会。大家都在嘲讽霍顿脑筋死板。霍顿下课。当时只有少数媒体为霍顿抱不平：你让他带国家队，国家队带挺好；你临时让他带国奥队，国奥队没出线，你就把他开了：感觉没啥道理啊……当然咯，现在中国足球环境和1999年不太一样了，但，嗯。霍顿那个2比0，应该是迄今国足最后一次击败日本队？自那以来两边足球经历了什么，我们都知道的。所以我觉得：安东尼奥带青年队，就挺好。也不能把中国足球的一切都让他一个人扛。如上所述：足球强国不靠天降紫微星，而靠一代代积累练习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位置感、空间意识、一脚出球、跑动、体能、对抗、默契。足球如此，许多事都如此。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