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稻田里有块巨石,多年碰断父亲好几把犁头,今天新犁头又坏了,父亲终于下决心,喊上村里壮劳力来搬石头。 人很快叫齐了,六七个叔伯,扛着铁钎、麻绳来到田边。日头正毒,晒得稻叶蔫蔫的。父亲指了指那黝黑的巨石,大伙儿便围着它,用铁钎撬,用绳子拉,号子喊得震天响。石头却像长了根,纹丝不动。 忙活了大半晌,石头只微微晃了晃。王叔喘着粗气,抹了把汗:“这玩意儿,怕是镇着这块地呢。”父亲没吭声,蹲下去,用手扒开石头底部湿漉漉的泥。他扒得很慢,很仔细。忽然,他动作停了。 “有个东西。”父亲声音有点哑。大家凑过去看,泥里露出个锈得看不清模样的铁疙瘩,被石头压得严严实实。李伯拿来水冲了冲,那铁疙瘩显出形状——是把断了的、老式的犁头尖,看那锈蚀的程度,怕是比我父亲的年纪还大。 所有人都静了。风从田埂上吹过,带着稻苗的青气。父亲伸手,慢慢把那块废铁从泥里抠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他想起爷爷说过,这块田最早开出来的时候,也碰上了硬石头,犁头崩了,就用手刨,用肩膀顶。 父亲站起身,把那块老犁头尖放在田埂上,对大家说:“不搬了。”众人都一愣。他回头看了看那块巨石,又看了看手里刚坏的新犁头,说:“石头就在这儿吧。绕开点,一样种。” 叔伯们散了,田里就剩父亲和我。他把新旧两截断犁头,和那块挖出来的老铁,并排放在田埂边的树荫下。他点了根烟,眯眼望着稻田。巨石还在那儿,黑沉沉地卧在绿油油的稻苗中间,像个沉默的句号。 后来,父亲真的绕着那块石头犁地。新买的犁头再没断过。只是每次犁到那儿,他总会慢下来,扭头看看田埂树下那三块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