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声里的山河 一九八四年秋，我手持教案，第一次站上山东省惠民县第一中学的讲台。粉笔灰尚未在指尖留下痕迹，另一种“落子声”已从《人民日报》的体育版和教室角落的晶体管收音机里，清脆地叩击着时代的心弦——中日围棋擂台赛，到1985年7月，日本直逼中国的主帅，一个叫聂卫平的棋手，正是他，在黑白纹枰间，为我们这代人上一堂关乎尊严与智慧的公开课。 那段日子，校园的作息仿佛被无形的棋局节奏所统摄。课间，教师们议论的不再仅是教学进度，更多的是聂卫平昨日的“治孤”如何精妙，明日的对阵又将如何凶险。当他在万众屏息中，接连扳倒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三座仿佛不可逾越的高峰时，一种久违的、近乎滚烫的豪情，在简陋的教研室与洒满阳光的操场间无声涌动。他的十一连胜，不仅是体育新闻，更是精神号角。他那紧锁眉头、闭目沉思的形象，连同“棋圣”的称号，成为我们向学生们讲述“锲而不舍”与“为国争光”时，最鲜活、最有力的注脚。棋盘上的搏杀，被赋予了山河的气象。 自那时起，围棋便成了我生命里另一张安静的讲台。业余时间我在灯下打谱，在棋盘上复盘，从定式到格局，从计算到境界。那361个交叉点，既是逻辑的迷宫，也是美学的庭园，更是修养心性、淬炼思维的磨石。我常想，这小小棋枰所蕴含的辩证与全局观念，不正是我们希望赋予学生的宝贵品质吗？ 新世纪之初，国家教委推出“中小学校本课程”规划。于是，一个念头如棋局中的“妙手”般自然浮现：何不让这黑白之道，走入更多少年的青春？经过精心准备，我在本校率先开设了校本课程《围棋入门》。当印着“第一课：认识棋盘与气”的讲义发到学生手中时，当稚嫩的手指第一次拈起云子，听到那清越的落子声时，我知道，一粒文化的种子正被埋下。这门课程后来被认证为填补了省内同类校本课程的空白，但于我而言，最大的奖赏是看见孩子们眼中闪烁的、与我当年从广播里听到捷报时同样的光芒——那是智慧被点燃的光，是专注带来的宁静的光，是感受到传统文化磅礴力量的光。 如今，我已退休。我的《围棋入门》课也送走了一届届学生。聂卫平九段已渐渐淡出一线，但每当我在课堂上讲述“布局的宏大”、“中盘的搏杀”与“官子的细腻”时，那个擂台赛英雄的形象总会在背景中隐隐浮现。他不仅教会我一个民族于困境中如何“扳头”，更让我领悟，教育的真谛亦如一局好棋：以智慧为子，以耐心为枰，在孩子们人生的空白处，落下第一颗星，为他们开拓一片比十九路棋盘更为辽阔的精神山河。 今日，聂卫平九段落下人生最后一子，为那个金戈铁马的擂台时代轻轻封盘，却将一片永不磨灭的精神河山，永远留在了民族的记忆里。棋圣远去，而他以黑白子为我们叩开的尊严之门、点燃的智慧之火，早已越过棋盘经纬，在无数如我一般的寻常教书匠心中，在万千他曾激励过的少年眼底，化为绵延的星火与不绝的回响。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落子之声，山河永驻。聂老千古，风范永存！